第906章 冷汗

    堂堂林二锤。

    五子棋界一代高手。

    曾有与73岁高龄老头酣战数百局、局均偷走4枚棋子的辉煌连胜战绩。

    刚刚在这山道旁的十局对弈。

    下棋的工夫嘴上没闲着滔滔不绝各种插科打诨转移对手注意力，偷棋子偷了足足三四十枚。

    依旧十局连跪，一场未胜。

    不纯粹是因为对手的棋力高深。

    更重要的是明明每一局棋盘上对手的棋子都被偷了三枚五枚，最后把某人口袋里都装满了叮当乱响。

    对方仿佛没有看见又或许是无动于衷，可最终棋盘上乃至棋盒里的棋子，却神奇而诡异地并未减少哪怕一枚。

    一切如常。

    山间日落，晚霞映照下，山道旁棋盘前的青衣道者神色宁静淡然依旧，只是那清瘦的脸庞在霞光映照间，却显出几分莫测幽深的气息。

    听得林然的惊叹赞美。

    道者神色清淡不变。

    只是目光落在了棋盘的残局上，轻声开口：

    “第一步便错了。”

    “再如何弈子，终究难求一胜。”

    伴随话语。

    道者挥动袍袖，将棋盘上的残局扫去，而后伸出瘦长的手指，将一枚黑子轻轻拈起，而后放落到棋盘之上。

    然后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当一共十枚黑白棋子错落放下。

    每一枚棋子落处，恰好正是刚刚十盘棋局里林然每一局所落的第一枚棋子方位。

    棋盘上的十枚棋子构成一幅普通寻常的图案。

    看不出任何门道。

    却偏偏在黑白棋子间又仿佛流转玄妙晦涩的气息。

    ……

    此时晚霞漫天。

    山林随风婆娑摇曳，发出簌簌清响。

    有蝴蝶飘然飞舞而至，轻盈落于棋盘之上，静立不动。

    柔和的霞光仿佛为蝴蝶的翅膀披上一层瑰丽色彩。

    蝶翅缓缓轻摇。

    摇动间，光芒如梦似幻，仿佛有世界于其中生灭，分不清何为现实、何为泡影。

    道者轻声开口：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一梦，一非梦。”

    “一瞬相见欢，何能常相聚？”

    道者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林然，眼中流露着透彻的智慧、和淡淡怜悯：

    “终要做决断的。”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语。

    可当迎上道者的目光时，却让林然的心神莫名重重一震。

    看向那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和斑斓蝴蝶。

    竟有一瞬的失神恍惚。

    直至有霞光落在他的身上，忽而反射出微微刺眼光芒。

    让林然回过神，下意识低头看去。

    那是胸前一枚用红绳系起的吊牌。

    红绳便是当初净梵山碧云寺里求得的平安绳。

    本来是小情侣两人分作两条做成了姻缘红线、戴在手腕。

    去年清河古镇果缘寺一行。

    苏清颜的姻缘红线与林然所送的生日礼物铂金圆环吊坠合二为一，挂在了胸前。

    随后某次小情侣两人在学校东门的商业街闲逛时路过一家饰品店，苏清颜就来了主意给自家男友买了块金属小吊牌，将他的姻缘红绳也跟吊牌连在一起戴在了脖颈上。

    说是这样更为般配。

    此时林然视线落处——

    姻缘红绳所系的金属吊牌就挂在胸口。

    反射着晚霞的瑰丽辉光。

    金属光泽闪烁间，映出吊牌上自家女友亲自刻上的秀气小字——

    【苏女士的林小狗~】

    ……

    吊牌上的秀气小字。

    带着难得少见的骄蛮。

    和毫不掩饰的主权宣示霸气。

    林然看得忍不住笑起来，也在这一刻思绪回神，摆脱恍惚之后归于清明。

    抬头。

    他看向坐在棋盘对面的中年道者，乐呵呵笑：

    “不好意思，太深奥了没听懂。”

    “道长你这么喜欢叽里咕噜的话回头我可以介绍个小姑娘给你认识一下没准你俩能有话聊——”

    看着面前神色轻松的清俊男子。

    道者微微沉默。

    还没等他再开口，却只见某人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个硬币：

    “下棋下不过你……”

    “要不咱们玩个别的。”

    林然将拿出的一枚硬币放在手里，给面前青衣道者展示了一下，正面是数字“1”：

    “猜个正反。”

    “比比运气。”

    说话间，林然已经将硬币抛起，在半空中硬币飞速旋转、伴随晚霞辉光闪烁，看不清正反细节。

    而后当硬币落下。

    已经被林然迅速握在手心。

    他抬头看向道者，一笑，示意。

    道者也淡淡而笑，平静轻声开口：

    “反面，花。”

    这样的小小伎俩，甚至无需用到多少的神妙本领。

    凭借眼力就能捕捉到刚刚落下时的硬币是数字正面朝下。

    就如同这世间事。

    道法规则。

    逃不出他的眼睛。

    林然笑，摊开手掌。

    掌心之上，硬币安静躺着。

    果然是数字正面朝下。

    但朝上的这一面，却并非花色——

    竟是一片空白。

    道者难得懵住一瞬，愕然看向面前的清俊男子。

    林然摸摸脑袋，不好意思笑了笑：

    “见笑见笑……”

    “这是道具硬币我之前拿来和朋友玩游戏的时候用的——”

    和朋友玩游戏：×

    用来骗下属的工资：√

    一枚魔术道具硬币。

    过去闲着没事儿买来之后找赵懵圈玩猜正反，从赵大院花那里赢了二十多次，省下了不少工资和加班费……

    说起来都有点儿惭愧，天天欺负笨蛋员工，哥们儿这老板当得属实有点儿丧良心了。

    但这一次。

    却意外派上了正经用场。

    思绪收回，林然看着道者呵呵一笑：

    “这次我赢了。”

    道者却仿佛不在意输赢，也不在意某人的耍赖作弊。

    只是目光怔怔看着林然手中的那枚硬币。

    看着硬币反面的模糊空白。

    以他的眼力。

    乃至是以他的能力。

    本不该至于被这样的小小花招瞒过。

    可刚刚……

    却当真不曾看清。

    即便此刻就看着这枚硬币的反面，空白模糊，再往深去看，依旧混沌难明。

    此为天机不可测。

    道者眼中光芒明灭晦暗，喃喃轻声自语：

    “当真不可测？”

    “还是……仍有变数？”

    终究是得不到答案。

    但此行已了。

    道者轻轻摇头，不再言语，只是对着面前的林然微微一揖，便转身离去。

    ……

    黄昏夜幕下，当光线渐渐昏暗，青衣道者的身影在山道间飘然远去。

    依旧是不减的出尘气度。

    林然看着对方离去背影，好心喊了一声：

    “道长——”

    “走错了你往那边去是女士温泉小心被当流氓抓起来——”

    远去的道者背影仿佛微微僵硬一瞬。

    而后迅速转向改道、加速离开。

    直至身影消失不见。

    林然脸上的呵呵笑容才渐渐消散。

    深吸一口气。

    沉默。

    低头看了看手中硬币。

    原来不知何时。

    他的掌心竟然已满是汗水。

    山林间晚风拂过。

    背后浸透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