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力量的代价

类别:玄幻奇幻 作者:阿波罗潜水字数:4784更新时间:26/01/30 23:54:33
    面具下幽蓝的光芒,冰冷,空洞,不像活物的眼睛,更像是两颗嵌在头骨里的发光宝石。

    它“看”着陈维。

    不是扫视,不是警惕的打量,而是一种锁定。如同捕兽夹的机簧扣死,如同瞄准镜的红点稳稳落在眉心。陈维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一种本能的、源于灵魂层面的寒意穿透了第九回响碎片带来的隔膜,让他几乎要向后踉跄。

    索恩的反应更快。在幽光亮起的刹那,他已低吼一声,身体下意识侧移半步,将背着维克多和架着塔格的那一侧挡在身后,仅存的右臂肌肉贲起,做好了随时将手中充当武器的金属管掷出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没有到来。

    那具胸口插着黑色羽毛的静默者尸体——如果还能称之为尸体的话——只是“看”着他们。面具下的幽蓝光芒稳定地亮着,没有闪烁,没有移动。它坐在尸山顶端,身体依旧保持着那种微弱的、规律性的抽搐,喉咙里的漏气声也持续着,像一台破损的老旧风箱。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仿佛凝固了。

    只有陈维胸前心脏宝石稳定的搏动声,和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在冰冷光滑的通道墙壁间回荡,被放大,变得异常清晰。

    几秒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那两点幽蓝光芒,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如同被掐灭的蜡烛。

    静默者身体的抽搐也同时停止。它向前一倾,从尸山顶端滑落,砸在下方同伴的尸体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彻底不动了。那根插在胸口的黑色羽毛,随着这次撞击,微微颤动了一下,几滴浓稠得发黑的血液从羽毛根部渗出,沿着羽毛的纹理缓慢下滑,最终滴落在灰白色的岩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嗤”声,腐蚀出几个细小的凹坑。

    寂静重新降临。但这次,是死亡的寂静。

    “……操。”索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但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陈维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具滑落的尸体,盯着那根诡异的黑色羽毛,盯着岩壁上那行用血写成的警告字迹。心脏宝石传来的灼烫感已经消退,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惊悸感还在皮肤下游走。

    “勿近……勿听……勿信……”他低声重复着墙上的字,“归……零……”

    最后那个“零”字,笔画拖曳的痕迹,让他想起赫伯特临死前写坐标时那只颤抖的手。同样是用尽最后力气的笔迹,同样带着绝望的警示。

    “静默者在这里死了很多人。”塔格嘶哑地开口,猎人本能让他即使在虚弱状态下也快速分析了现场,“看伤口……不是战斗造成的。更像是……被某种东西一瞬间抽干了。那个戴银色镶边袍子的,可能是头目。杀他的人,或者东西,留下了那根羽毛。”

    “守墓人……叛徒……”陈维念出第一行字,目光落在那根黑色羽毛上。羽毛的色泽,那种流转的暗哑金属光泽,与祭坛上那位学徒干尸身上残破的羽毛织物,有某种相似之处,却又更加……邪恶,更加冰冷。

    “盛宴……为‘钥匙’而设……”钥匙。陈维几乎可以肯定,指的是他,或者更准确说,是他体内第九回响碎片持有者的身份。

    “写这警告的,不是静默者。”索恩突然说,他指了指尸山脚下,靠近岩壁的一处地面。那里有几道拖拽的痕迹,还有一小滩尚未完全干涸的、颜色较浅的血迹。“有人受伤爬到这里,写下这些字,然后……可能死了,可能爬走了。看血迹方向,是朝着我们来的那条通道。”

    陈维顺着索恩指的方向看去,心跳漏了一拍。那意味着,这个警告者可能来自“永寂沙龙”方向,是在逃离什么的时候,经过这里,留下了信息。

    “归零……”陈维咀嚼着最后一个词。这不像是一个动词,更像是一个……状态,或者一个称谓。与第九回响的“归零”特性有关?

    信息太少,谜团太多。但有一点很明确:前方,通往“永寂沙龙”的路上,有巨大的危险。连静默者的精锐小队都全军覆没,死状诡异。

    “绕不过去。”陈维看着地图投影。这个岔路口是必经之地。三条通道,一条是他们来的路,一条斜向上不知通往何处,最后一条,就是继续向下,通往“永寂沙龙前庭”的主路。

    而主路,正好从这座尸山旁边经过。

    “得过去。”索恩咬了咬牙,“没别的路了。小心点,别碰那些尸体,尤其是那根羽毛。”

    陈维点头。他再次调整了一下背负的巴顿和艾琳,确保他们不会被岩壁刮蹭到。索恩也重新固定好维克多和塔格。

    他们开始缓慢地、极其谨慎地绕开尸山。

    心脏宝石的光芒照亮前方,也照亮了那些静默者尸体灰白僵硬的面容。陈维强迫自己不去细看那些凝固的惊骇表情,但余光还是捕捉到了许多细节:有些人手指扭曲成怪异的角度,仿佛死前在徒劳地抓挠空气;有些人嘴巴大张,却没有舌头,口腔里是一片黑暗的空洞;那个胸口插着羽毛的头目,面具边缘被他自己的手指抠出了深深的裂痕,露出下面一小片同样是灰白色的皮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石灰和腐朽花朵混合的怪异气味。

    就在他们即将完全绕过尸山,踏上主路通道时,陈维脚下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岩石,也不是尸体。那东西咕噜噜滚了出去,在光滑的黑曜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停在了主路通道的中央。

    陈维低头看去。

    那是一块半个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的晶体。通体漆黑,但内部却仿佛有暗红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时聚时散,形成一些难以理解的、令人不安的图案。晶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一些粘稠的、散发着微弱腐臭的暗绿色液体正从裂纹中渗出。

    几乎在晶体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周围的环境变了。

    原本只是阴冷光滑的通道岩壁,突然开始“蠕动”。不是物理上的移动,而是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如同血管或根须般的暗红色纹路。那些纹路一明一灭,像是有了生命在呼吸。同时,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臭气息扑面而来,其中混杂着血腥、硫磺和某种……疯狂的情绪波动。

    “衰亡之吻的污染!”塔格低呼,仅存的手立刻捂住口鼻,但眼神中充满了厌恶和警惕。“这是他们举行仪式后残留的‘腐化结晶’……怎么会在这里?”

    话音未落,那些从晶体裂纹中渗出的暗绿色液体,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突然沸腾起来,化作一缕缕粘稠的烟雾,迅速弥漫开来。烟雾所过之处,岩壁上的暗红纹路更加明亮,甚至开始凸起、蠕动,仿佛要挣脱岩壁的束缚。

    更可怕的是,那些静默者的尸体,在接触到烟雾的瞬间,皮肤表面也开始浮现出同样的暗红纹路。一些尸体甚至轻微地抽搐、拱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含糊的、非人的呜咽声,仿佛要重新“活”过来。

    “快走!离开烟雾范围!”索恩低吼,率先冲向主路通道前方。

    陈维紧随其后。但他背着两个人,速度受限。暗绿色的烟雾蔓延得极快,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从后方缠卷而来。

    一缕烟雾擦过了陈维的小腿。

    没有实质的触感,却有一股冰冷刺骨的、带着强烈腐朽和绝望意味的“情绪”,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意识。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哀嚎,感受到了生命被强行剥离、血肉被一点点腐烂的极致痛苦。那是“衰亡之吻”仪式残留的集体恶意,是对“终结”和“腐朽”的病态崇拜凝结而成的精神污染。

    陈维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差点摔倒。左眼瞳孔的暗金色剧烈闪烁,第九回响碎片本能地做出反应,一股冰冷的、趋向于“静止”和“终结”的波动从他体内散开,将那缕侵入意识的恶意强行“抚平”、“归寂”。

    烟雾仿佛遇到了天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尖啸,猛地从陈维身边退开少许。

    但更多的烟雾从后方涌来,其中一部分绕过陈维,扑向了前方速度稍慢的索恩和塔格。

    索恩怒吼一声,周身陡然爆发出一圈紊乱的、夹杂着冰蓝和亮紫碎芒的能量场——那是他体内残存的冰嚎与风暴余烬在应激下的本能抵抗。烟雾与能量场接触,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速度减缓,但并未完全消散,依旧顽固地试图渗透。

    塔格的情况更糟。他没有回响力量护体,仅靠意志抵抗。烟雾缠绕上他的身体,他立刻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脸上血色尽褪,眼神开始涣散,仿佛要沉入那片绝望的泥潭。

    不能这样下去!

    陈维咬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知道自己的第九回响力量对这种“腐朽”、“衰亡”性质的污染有克制作用,但刚才仅仅是驱散一缕侵入意识的烟雾,就让他灵魂一阵空虚。大规模净化?以他现在的状态,无异于饮鸩止渴。

    可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塔格被污染吞噬,看着索恩苦苦支撑。

    “桥梁……” 意识深处,那个冰冷的低语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你连接‘生’与‘终’。你可以……疏导。将‘错误’的流向,导入‘正确’的归宿。”

    疏导?导入?

    陈维没时间细想。他凭着本能,将注意力集中在胸前的心脏宝石上。这颗宝石本身具有稳定和净化地脉的能力,现在被第九回响碎片的力量重新激活,或许……

    他不再尝试用自身力量去硬撼污染烟雾,而是将灵魂深处那股冰冷的“归宿”意念,小心翼翼地注入心脏宝石。

    宝石猛地一亮!

    乳白色的光芒不再温和,变得锐利、清冷。光芒以宝石为中心,呈扇形向前方辐射,如同一把无形的扫帚,所过之处,暗绿色的烟雾像是积雪遇到烈日,迅速消融、蒸发,发出更加密集的“嗤嗤”声。岩壁上那些蠕动的暗红纹路也像是被烫伤一般,迅速暗淡、收缩,最终隐没不见。

    索恩周身的压力一轻,喘着粗气,惊疑不定地看向陈维胸前的宝石。

    塔格也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大口喘息着,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悸动。

    有效!

    但陈维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他感到一种新的“流失”。不是记忆,而是对“时间流逝”的感知,正在变得……紊乱。

    在他的视野边缘,索恩的身旁,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淡薄的、半透明的“影子”。那是索恩,但动作比真实的索恩慢了半拍,而且脸上没有疤痕,眼神更加年轻锐利,穿着也完全不同——那是更早时候的索恩?还是……未来的某个片段?

    紧接着,艾琳的侧脸旁,也浮现出一个重影。那个重影里的艾琳,似乎清醒着,正担忧地看着他,嘴唇开合,仿佛在说什么,但他听不见。

    巴顿、维克多、塔格……每个人身边都开始出现模糊的、不同时间节点的“幻影”。它们重叠在一起,让陈维的世界变得光怪陆离,难以分辨哪一个是“现在”。

    不仅如此,他对自身生理需求的感知也在快速淡化。刚才还感觉到的干渴、疲惫、伤口的抽痛,此刻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他好像站在一个高高的地方,冷静地、漠然地俯视着下面那个名为“陈维”的躯壳在挣扎、在痛苦。

    “陈维?”索恩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你的眼睛……”

    陈维眨了眨眼。左眼的暗金色似乎沉淀得更深了,几乎看不到瞳孔的轮廓,只剩下两颗冰冷的金属球。他努力聚焦,看向索恩,试图从那些重叠的幻影中找到“现在”的那个。

    “我……没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冷静,甚至有点……空洞。“污染清除了。快走,这里还不稳定。”

    他率先迈步,继续沿着主路通道向前。脚步平稳,背负重物似乎也不再那么吃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正在失去对“自我”的锚定。时间变成了一团乱麻,感官变得隔膜,情绪像退潮的海水,迅速远离。

    塔格看着陈维的背影,又看了看索恩,用口型无声地说:“他……不太对劲。”

    索恩脸色阴沉,点了点头。他扛起维克多,架好塔格,快步跟上。经过那枚滚落路中央的“腐化结晶”时,他狠狠一脚将它踢进了旁边的岩缝深处。

    通道继续向下延伸。阴冷的气息越来越重,但那种衰亡之吻的污染气息没有再出现。心脏宝石的光芒稳定地照亮前路。

    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隐约传来了水声。不是地下暗河的奔涌,而是滴水声,清脆,规律。

    通道在这里变得宽阔了一些,一侧岩壁有裂缝,清澈冰冷的地下水从裂缝中渗出,在下方形成了一个不大的、浅浅的水洼。

    “停一下。”索恩说,“补充水,清洗伤口。不能再拖了。”

    陈维没有反对。他将巴顿和艾琳小心放下,自己也走到水洼边,蹲下身。

    他先用水囊接满了清水。然后,他看着水面倒影中的自己。

    灰白了大半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左眼是纯粹的、非人的暗金色,右眼则漆黑深邃得仿佛深渊。脸颊消瘦得几乎脱形,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嘴唇没有血色,嘴角自然地抿着,没有任何情绪流露。

    他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试图找回一点“陈维”的感觉。

    就在他凝视的时候,水中的倒影,左眼那暗金色的瞳孔深处,突然极其短暂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掠过了一抹更加深邃的、仿佛连接着无尽虚空的暗影。

    与此同时,他胸前的心脏宝石,毫无征兆地再次传来一阵悸动般的共鸣。

    这次不是预警的灼烫,也不是稳定的搏动。

    而是一种……拉扯感。

    仿佛在极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与这颗宝石,与他体内的第九回响碎片,产生一种强烈的、不和谐的、带着某种狂乱饥渴意味的共鸣。

    方向,正是地图上标注的“永寂沙龙前庭”。

    陈维盯着水面,看着倒影中自己那双异常的眼睛。

    他知道,代价已经支付。

    而前方等待着他们的,可能不只是“盛宴”。

    还有某种……正在渴望“钥匙”打开的、更加古老而危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