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三章 人间蒸发

类别:网游竞技 作者:阿潘的稼穑字数:5613更新时间:26/01/27 10:29:21
    一

    爆炸后的第三个月,这座城市学会了用废墟说话。

    沈鸢站在戒毒所二楼的铁窗前,看着楼下那棵被气浪削去半边的梧桐树。它居然活了,在焦黑的断口处冒出几簇嫩绿,像从地狱里伸出的手指,固执地要触碰什么。

    她摸了摸自己的左胸——那里有一道15厘米的手术疤痕,皮下埋着周野亲手植入的心脏起搏器。它每72秒发出一次微弱电流,让她的脉搏保持在不正常的58次/分钟。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性心动过缓",只有沈鸢知道,这是周野留给她的摩斯密码:58,在电码里是"· ··· ··· ···",即"SMS", save my soul 。

    "沈老师,该上课了。"

    护工在门外喊。沈鸢把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遮住疤痕,转身时顺手把窗台上的抗抑郁药扫进抽屉——她已经有47天没吃了,那些白色药片在黑暗里堆积,像一座微型坟墓。

    戒毒所的教室在地下一层,原先是防空洞,现在刷成惨白的"心理康复中心"。二十几个学员坐成半圆,平均年龄不到25岁,全是"天使骨"的幸存者。他们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痴呆,最年轻的一个女孩只有16岁,正用指甲在桌面上刻字——沈鸢走近了看,是无数个歪歪扭扭的"Y"。

    "今天讲'断指'。"沈鸢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一张解剖图,"人类每只手有14个指节,拇指2节,其余四指各3节。在法医学上,断指创面能告诉我们凶器的类型、切割的方向、甚至凶手的心理状态——"

    "沈老师,"那个16岁的女孩忽然抬头,瞳孔因为药物损伤而呈现不正常的灰蓝色,"你断过指吗?"

    教室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管道的嗡鸣。

    沈鸢把左手放在讲台上,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曲——那是三个月前爆炸留下的神经损伤,她再也无法将它们完全伸直。

    "断过。"她说,"但不是在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

    二

    下课后的黄昏,沈鸢在更衣室发现了那枚戒指。

    它躺在她的储物柜最深处,压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戒指是银的,内侧刻着"SYRINGA&LIN",和她当年送给林骁的那枚是一对。便签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被水渍晕开,像是被眼泪泡过:

    "我还活着,别找我。"

    沈鸢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太熟悉这行字了——三年前林骁"假死"时,也曾通过暗网给她发过一张类似的照片。当时她信了,结果在码头等到了第11根断指。现在历史重演,她却不敢不信。

    因为戒指内侧多了一道新鲜的划痕,是只有他们知道的暗号:三道平行线,代表"危险,有人监视"。

    沈鸢把戒指套进自己的无名指,尺寸刚好。她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镜中人的眼睛深陷,颧骨突出,左眉尾有一道3厘米的疤——那是爆炸时被钢筋划的,缝了7针,没打麻药。

    "林骁,"她对着镜子说,"你最好真的活着。"

    窗外,一只乌鸦掠过铅灰色的天空。

    ---

    三

    寻找林骁的第一周,沈鸢走访了爆炸现场的所有医院。

    没有登记记录。没有无名尸体。没有符合特征的烧伤患者。那个地下农场被炸成了直径40米的塌陷区,搜救队挖了17天,只找到37具残缺不全的遗体,DNA比对后全是"双Y"的制毒工,没有林骁,没有顾淼,没有眉先生。

    "也许被气化了。"负责搜救的消防员说,"那种当量的爆炸,中心温度超过3000度,钢铁都能蒸发。"

    沈鸢没说话。她蹲在塌陷区边缘,用镊子夹起一块玻璃碎片——那是某种培养容器的残骸,内壁还残留着淡金色的液体痕迹。她闻了闻,是"天使骨"原液的特征气味:甜腻得像腐烂的栀子花。

    "他没死。"她对自己说。

    第二周,她黑进了省厅的机密数据库。

    林骁的档案被标记为"失踪,疑似殉职",但更新日期是爆炸后第9天——有人在他"死亡"一周多后还修改过资料。沈鸢追踪IP地址,发现登录终端是禁毒总队的一台内网电脑,使用者ID:周野。

    她的生父,现在的禁毒总队长。

    沈鸢在凌晨两点潜入总队大楼。周野的办公室在顶层,门锁是她教过他的那种——老式弹子锁,用两根发卡就能打开。她闪身进去,在黑暗中摸到办公桌,抽屉里有一部卫星电话,通话记录清空,但SIM卡芯片还在。

    她把芯片插入读卡器,用顾淼曾经教她的方法恢复数据。最后一条拨出记录是爆炸后第11天,凌晨3:17,号码归属地是缅甸掸邦。

    通话时长:4分37秒。

    沈鸢盯着那个数字。4分37秒,刚好是一首《送别》的长度。林骁曾经在卧底时给她唱过,说如果自己哪天牺牲了,就让这首歌当墓志铭。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她哼出声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

    四

    第三周,沈鸢找到了顾淼。

    不是在活人里找到的,是在"失明者互助会"的名单上。爆炸后顾淼被送进了省立医院眼科,诊断结果是"视神经永久性损伤,双眼失明"。她拒绝了所有采访,在出院当天就消失了,只留下一张字条:"去有光的地方。"

    沈鸢花了三天时间,才在城郊的盲人按摩院找到她。

    顾淼变了很多。她瘦了至少15斤,头发剪得很短,眼睛上蒙着一条黑色丝巾,正在给一个中年男人推拿肩颈。她的手法很稳,指尖按在穴位上精准得像在弹钢琴——那是她当技侦时练出的肌肉记忆,能凭触觉分辨0.1毫米的高度差。

    "力道重了。"男人嘟囔。

    "颈椎第三节有骨刺,"顾淼的声音平静,"建议去医院拍片,不是按摩能解决的。"

    男人走后,沈鸢在顾淼对面坐下。她们沉默了很久,按摩院里放着佛经音乐,檀香缭绕,像一座漂浮在尘世之外的孤岛。

    "你知道他在哪。"沈鸢说。不是疑问句。

    顾淼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她说,"爆炸时我在地面,他在地下三层。我听到巨响,然后……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周野在找他。"

    "周野在找'种子'。"顾淼转过头,丝巾下的眼眶凹陷,"林骁只是顺带的。眉先生死了,但'双Y种子'的备份不翼而飞,周野怀疑林骁带走了。"

    沈鸢想起那枚戒指,那行字,那道划痕。

    "如果他带走了种子,"她慢慢说,"他就不会让我'别找他'。他会让我'快跑'。"

    顾淼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直到触到沈鸢的脸。她的指尖冰凉,从眉骨滑到鼻梁,再到嘴唇,像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

    "沈鸢,"顾淼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怕被人听见,"我失明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林骁从火海里爬出来。他的左腿……左腿膝盖以下没有了,他在爬,用手肘,身后拖着一条血路。眉先生的人追上去,给他打了一针,然后把他装进黑色袋子。"

    沈鸢的指甲掐进掌心。

    "周野的人?"

    "不,"顾淼摇头,"是另一批。穿白大褂的,不是医生,是……是研究员。他们叫他'零号'。"

    零号。

    沈鸢想起第四季大纲里那个词:零号病人,零号公式,零号分布式账本。她一直以为"零号"是林骁的母亲,现在看来,这个代号像病毒一样在复制,在转移,在寻找 new host。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东边,"顾淼说,"海边的方向。"

    ---

    五

    第四周,沈鸢找到了那艘船。

    它停泊在废弃的渔港,船身刷成灰白色,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吃水线以下的船壳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双Y"符号被匆忙遮盖后留下的痕迹。沈鸢潜水下去,用手电筒照了照,确认是三个月内的刮擦伤。

    她上船时没带武器,只带了一枚戒指和一支录音笔。

    船舱里空无一人,但生活痕迹很重:速食面盒子堆积在角落,医疗绷带扔得到处都是,还有一台便携式透析机,滤液管里残留着淡红色的血迹。沈鸢摸了摸床垫,还有余温——有人在这里住到最近,最多不超过48小时。

    她在枕头下发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林骁,坐在轮椅上,左腿裤管空荡荡的。他的脸瘦得脱形,眼窝深陷,但眼神是清醒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他举着一张当天的报纸,头版标题是《禁毒总队长周野荣膺一等功》。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林骁的笔迹:

    "种子在我骨髓里。他们每天抽200cc。别来,这是陷阱。但如果你想见我,明晚子时,老地方。"

    老地方。

    沈鸢的喉咙发紧。他们的"老地方"有十七个,码头、天台、废弃地铁站、甚至一次在殡仪馆的停尸柜里。但最老的,最古老的,是十四年前她父亲沈平之的实验室——那栋已经在爆炸中化为废墟的建筑,现在被改建成"禁毒教育基地"。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像贴一颗定时炸弹。

    ---

    六

    明晚子时,沈鸢提前了六个小时到达。

    她需要勘察地形,需要确认不是圈套,需要——她承认自己需要勇气。三个月来,她第一次感到心脏起搏器的电流如此清晰,每72秒的刺痛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门,问她:"准备好了吗?真的要再见他吗?"

    教育基地的废墟被围上了铁丝网,但有一处坍塌的墙体可以钻进去。沈鸢匍匐爬行,碎玻璃划破手肘,她没觉得疼。月光从断壁残垣间漏下来,在地面拼出斑驳的图案,像某种古老的占卜。

    她爬到实验室原址的中心,那里曾经是她父亲的办公桌,现在只剩一个水泥基座。

    基座上放着一只玻璃罐。

    沈鸢的手电筒照过去,血液瞬间冻结——罐子里漂浮着一根手指,无名指,戴着她那枚戒指。指根处有新鲜的缝合痕迹,线头还没拆,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罐子上贴着标签:"SYRINGA-001,第12次采样,存活。"

    她跪倒在地,呕吐感从胃部涌上喉咙。这不是林骁的手指,她告诉自己,这是假的,是3D打印的,是眉先生留下的恶作剧。但当她拿起罐子,看到指节内侧那道月牙形疤痕——那是她亲手用手术刀划的,十五岁那年,他们第一次接吻时她太紧张,刀锋失控——

    "你来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沈鸢转身,手电筒的光圈剧烈晃动。

    林骁站在三米外,确实坐在轮椅上,确实左腿空空。但他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双Y实验室"的工牌,手里握着一支注射器,液体在月光下呈现淡金色。

    天使骨。

    "别动,"他说,声音像被砂轮打磨过,"我不想给你打针。但'父亲'说,如果你不听话,就让我再断一根手指。"

    沈鸢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是琥珀色的,现在变成了灰蓝——和戒毒所那个女孩一样,是药物损伤的标志。但他的瞳孔在看到她时收缩了一下,像心脏起搏器的电流,是本能,是记忆,是爱情残存的神经反射。

    "林骁,"她慢慢站起来,把玻璃罐抱在胸前,"看着我。我是沈鸢。"

    "我知道你是谁。"他微笑,那笑容让沈鸢想起眉先生,"你是'零号公式的最后一块拼图'。你的心跳曲线,你的骨髓密度,你的DNA端粒长度——'父亲'需要这些来完成'天使骨2.0'。"

    "你的'父亲'是谁?"

    "周野,"林骁说,"也是你的父亲。很有趣,不是吗?我们差点成了兄妹。"

    沈鸢的呼吸停滞了。她想起周野在爆炸前夜对她说的话:"如果我死了,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原来如此。原来周野从来不是卧底,从来不是英雄,他是"双Y"真正的创始人,是眉先生的合伙人,是把她父亲、她母亲、她爱的人全部卷入漩涡的罪魁祸首。

    "种子不在你骨髓里,"沈鸢说,"在你大脑里。他们用天使骨控制了你的海马体,让你把幻觉当成记忆。林骁,想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不是实验室,是法医系的解剖室,你装成尸体吓我,我差点用骨锯砍了你——"

    "闭嘴!"林骁突然暴怒,轮椅向前冲了半米,注射器差点脱手,"那些是植入的记忆!是假的!我真正的记忆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从'父亲'把我从火海里救出来开始!"

    "那你为什么让我'别找你'?"沈鸢逼近一步,"为什么留戒指?为什么约我来'老地方'?如果你的记忆是假的,这些行为逻辑从哪来?"

    林骁愣住了。注射器在他手中颤抖,淡金色液体泛起涟漪。

    "因为……"他皱眉,像在努力回忆一个梦,"因为……"

    "因为你潜意识里知道,"沈鸢蹲下来,和他平视,"知道什么是真的。林骁,看着我。我不是拼图,我是沈鸢。我左肩有你咬的牙印,你右肋有我缝的针脚,我们共享过同一份毒品的戒断反应,共享过同一份死亡证明——这些能是假的吗?"

    月光忽然被云层遮住。在短暂的黑暗中,沈鸢听见林骁的呼吸变得急促,像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

    "阿鸢……"他喃喃道,声音恢复了熟悉的沙哑,"快跑……他们在我轮椅里装了炸弹……"

    话音未落,爆炸的气浪掀翻了沈鸢。

    她在空中翻转时,看见林骁的轮椅被火焰吞噬,看见他最后的口型是"对不起",看见那枚戒指从玻璃罐中飞出,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像一颗逆向的流星,坠向永远无法触及的地面。

    ---

    七

    沈鸢醒来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周野坐在床边,正在削苹果。他的手法很稳,果皮连成一条完整的线,垂到地面。

    "林骁呢?"沈鸢问。她的声音像破风箱,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死了,"周野说,"和三个月前一样。这次是真的,我亲自确认的DNA。"

    "你杀了他。"

    "我救了他,"周野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一根牙签,"从火海里,从眉先生手里,从他自己手里。但他不肯配合治疗,不肯接受新的身份,不肯忘记你。所以我只能……重置他。"

    "重置。"沈鸢咀嚼这个词,像在咀嚼玻璃渣,"就像重置一台电脑?"

    "就像戒毒,"周野把苹果递到她嘴边,"痛苦,但必要。沈鸢,你也需要重置。忘掉林骁,忘掉'双Y',忘掉那些断指。我可以给你新的身份,新的城市,新的人生——"

    沈鸢打翻苹果。瓷盘碎裂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像某种仪式性的**。

    "我要他的遗体,"她说,"完整的那种。"

    "火化了。"

    "骨灰。"

    "撒进海里了。"

    "那我要海。"

    周野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个女儿和他太像了,固执,疯狂,为了执念可以燃烧一切。他想起二十年前,她母亲也是这样看着他,说"我要那个配方",然后得到了,然后死了。

    "沈鸢,"他站起来,整理西装领口,"你已经不是法医了,不是警察了,不是任何有执法权的人。你是一个在爆炸中幸存的精神病患者,一个被停职调查的污点证人,一个——"

    "一个你杀不死的人,"沈鸢接话,"因为你需要我的心跳曲线,需要我的骨髓,需要我活着来完成你的'天使骨2.0'。周野,或者说,眉先生二号,我们互相需要,所以别假装父女情深了。"

    周野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种眉先生式的、毫无温度的笑。

    "聪明,"他说,"和你父亲一样聪明。可惜聪明人都活不长。"

    他转身离开,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对了,顾淼昨天自杀了。从按摩院的楼顶跳下去,没死,但高位截瘫。她最后一句话是:'告诉沈鸢,光在东方。'"

    门关上,沈鸢盯着天花板。

    光在东方。海在东方。林骁的骨灰在东方。

    她摸了摸左胸,心脏起搏器发出72秒一次的刺痛,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倒数着她剩余的时间。

    窗外,天亮了。

    这座城市新的一天开始,人们上班,上学,喝咖啡,刷手机,不知道昨晚又有一个灵魂在废墟中熄灭,不知道"双Y"的根系比昨天更深了一寸,不知道某个女人正在策划一场跨越生死的复仇。

    沈鸢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看见林骁站在火海里,没有轮椅,没有断腿,完整如初。他向她伸手,手指上戴着那枚戒指,微笑说:

    "来找我,但别急着来。先把他们全部拖下水。"

    她睁开眼睛,瞳孔里映着朝阳,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好,"她说,"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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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