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老”的律令在狭小的甬道内回荡,随即消散,留下一片死寂。
而唯一闹出的声音就是那具苍老腐朽的身躯摔倒在地上发出的动静。
那种声音很古怪,和青壮年被丢在地上的声音不一样——至少他们会伸手撑一下,尽可能避开要害部位,增加缓冲。
但那声音……就像是一口破麻布袋被丢在地上一样,发出松散的轻响。
阿克塞尔肉眼可见地衰老。
裸露在外的皮肤以惊人的速度失去了光泽,爬上了让人心惊肉跳的皱纹和褐色的老年斑;
他那双总是带着精明目光的眼睛深深地凹陷了进去,眼球上覆盖了一层浑浊的黄晕;
那被精心打理过的长发则从发根开始变得毛躁灰白,一如他身上的那身衣服一样——那身原本看上去挺括的外套,现在看起来比他还要风烛残年,仿佛一阵风吹来就能吹得满地碎片。
而他手中那柄铁十字架,则成了这次“衰老”中的幸存者,它看上去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因为阿克塞尔摔下来的时候还握着它,于是尖端刺破了他的掌心——连血都是黑红色的了。
甬道里安静极了。
佣兵们的动作僵硬在了那儿,他们转动着眼睛,竭力猜测着这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是恶咒?
还是某种恶毒的卷轴?
他们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能如此轻松地调用时间之力施加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毕竟操控时间是最接近神的权力!
常乐面无表情地放下了手。
他脸上云淡风轻,但梅林听到了他心里的声音。
“我草。”
常乐说:“我嘞个大草!”
【您见识到了您所掌握的力量,觉得如何呢?】
“我草。”
他只是重复这句话。
那个苍老得不像样的家伙真的吓到他了。
【您预料到了这样的场景,所以您使用了‘衰老’的神谕。】
梅林的语气十分认真。
【但您没预料到,这样的场景出现在面前所带来的冲击性,是吗?】
“……”
常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是。”
是这样的。
其实刚才那一瞬间,有很多DebUff从他脑海里划过。
可相比于流血、中毒、点燃、疼痛什么的……他以为‘衰老’会没那么痛苦。
而衰老又是一个能够一击制敌的招式。
但常乐没想到……
一个年轻人在他的面前被抽走时间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我亲爱的大人,这就是您所掌握的力量。它无法被小觑,因为力量就是力量,神明就是神明。】
“常乐,从释放这个法术之后,我是不是已经跟过去的我一点也不一样了?”
剥夺人的生命并没有给他带来快乐,不是因为他是个圣母,而是因为他不是变态。
没有一个正常人会以杀死别人、夺走对方的生命感到快乐。
【大人……】
“我要心理医生,我现在有些不得劲儿……”
……
佣兵们放下了手里的刀和弓。
阿克塞尔是他们力量的来源,如果他在这里倒下,所有的佣兵们都得回到海盗岛老家去,摘掉‘老爷’的头衔,和所有人一起在海面上抢饭吃。
盾卫小心翼翼地当着常乐等人的面走上前去,翻看了阿克塞尔。
“他已经断气了。”
他们胆怯地说道。
这叫他们如何不胆怯呢?
眼前这人到底是魔鬼还是天使?
他们小步小步地往后退去,顺着甬道返回刚才的那场混战里——现在他们宁愿出去和那些冒险者再打一架,也不愿意留在这诡异的空间里等待死亡悄无声息地降临。
蓝蝴蝶小姐眼睛亮晶晶地,她挥了挥手,掌心和围绕在她身边的那些蓝色磷粉消失得干干净净。
阿薇丝收起剑,蹲下身拿走了那支铁制十字架。
“看起来倒是个好东西。”
她嘟哝了一声,放进悬挂在腰边的口袋。
她们一点儿也不意外,反而心里更加坚信了。
卡萝尔惊疑不定地看着常乐——她还以为这家伙只是个力气大到能把权杖当手杖挥的力工呢!
这儿只有一个人被吓坏了。
西里尔,这位万人迷先生此刻打起了哆嗦。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是魔法……还是……亡灵法术……”
“那既不是魔法,也不是亡灵法术。”
阿薇丝直起身子,轻声道:“那是陈述。”
越说越邪乎了喂!
西里尔的脚像是粘在了地上,迟迟迈不出来一步。
但没有人那么好心地等待他,轻巧的脚步向甬道的前方走去。
于是,他只好咬咬牙,迈开酸得发软的双腿,跌跌撞撞地追上去。
甬道渐渐变宽,两侧开始出现精美的浮雕,描绘着奥黛丽女王生前的功绩与传说。
挂在墙壁两侧的壁灯也换成了更加华贵的长明魔法灯,散发着柔和恒久的光晕。
那些佣兵们留下的血腥味被甬道里陈旧的石料味覆盖,一行人走到尽头,一扇巨大的、用某种暗银色金属铸造的大门出现在他们面前。
大门上雕刻着复杂的花纹,那是一些细小的花瓣。
“木棉……”
常乐喃喃道。
他不是什么园艺高手,对各种植物也了解甚少,但木棉花是他唯一知道长什么样的东西。
当年学过舒婷的《致橡树》后,他就特别喜欢木棉花这种形象,在写小说塑造喜欢的女角色时就很喜欢用木棉花来指代她们。
【奥黛丽殿下是菲尼克斯最喜欢的孩子,没有之一。她小时候体弱多病,到了十四五岁又被渣男诓骗,好在这一切都被洞若观火的老父亲阻拦了。】
【于是,他在家族徽章旁增加了一簇木棉花,将这个形象赐给了奥黛丽,希望她一生坚韧顽强,温和坚毅——以树的形象站在这片大地上。】
【虽然后来奥黛丽殿下没能做到温和坚毅,但至少确实一辈子顶天立地,不攀附任何人。】
看到这扇门,西里尔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说:“这扇门后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因为没人打开过这扇门,大家都……”
他话未说完,这一扇将所有人都挡在面前的银白色的大门却缓缓地向后打开。
“……?”
常乐放下手,挑了挑眉。
“走吧。”
西里尔觉得自己确实该走了。
他好像已经开始发癔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