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星火未熄照前路

    龙宫，水晶深处。

    这里并非凡人想象中金碧辉煌、珠光宝气的奢华宫殿，而是一片由无尽蔚蓝碧波与永恒深邃宁静共同构筑的、悬浮于万丈海渊之下的水中国度。

    巨大的、形态各异、色彩斑斓的珊瑚丛林如同陆地上的原始森林般延展开来，枝杈交错，散发出柔和而梦幻的莹莹光晕，照亮了这片没有日月的世界。无数珍奇的珠贝，如同含羞的处子，静静躺在细腻如银、泛着微光的珍珠沙铺就的“大地”上，缓缓开合，吞吐着海水中氤氲的、浓郁到化为实质的天地灵气与龙脉精华。

    身形优雅、鳞片闪烁着星辉的灵鱼成群结队地穿梭于珊瑚之间，偶尔有体型庞大、气息悠远的深海龙兽缓缓游过，投下巨大的阴影，却丝毫不破坏此地的祥和。这里是沧龙一族传承万载的圣所，是远离尘世喧嚣、隔绝一切血腥与纷争的蔚蓝净土，是真正的世外龙渊。

    在一座并非雕琢而成，而是由一整块罕见无比的“静心蓝玉”在龙脉温养下自然生长形成的、如同巨大蓝莲花苞般的精致亭台中，沧文瑶褪去了战场上的凛冽战意与龙族威仪，换上了一袭流云般轻盈、泛着淡淡水光的鲛绡长裙，宛如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龙女。

    她湛蓝如最纯净深海的眼眸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劫后余生的沉郁，正对着一位倚靠在由温润暖玉打造的软榻上的雍容美妇，轻声讲述着不久前发生在“天外天”与天律殿总殿的那场惊心动魄、决定世界命运的终极之战。

    软榻上的美妇，正是赤媛。她虽非沧文瑶生母，却因其性情温婉善良，对沧文瑶视如己出，感情深厚。此刻，她身着一袭绣有繁复云水纹的宫装，容颜依旧绝美，眉宇间却带着一丝常年萦绕的、化不开的轻愁。

    她静静地听着沧文瑶用尽可能平静、却依旧难掩其中惨烈与悲壮的语调，叙述着四境联军如何陷入绝境，各方英豪如何前赴后继、血染焦土，听到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一个个陨落、重伤，听到“封魔葬仙阵”那吞噬万灵的恐怖威能……她纤细如玉的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攥住了榻边垂落的、由千年寒玉珠串成的帘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呼吸也变得微微急促。

    当沧文瑶说到莫宁为中断阵法，携“归冥引”冲入阵眼核心，最终引发大爆炸，却被撕裂的空间与失控的魔界通道吸入，不知所踪时——

    赤媛身躯猛地一颤，那双与沧文瑶极为相似的美丽眼眸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她张了张嘴，却未能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玉偶，直直地向后倒去，竟是直接昏厥了过去！

    “赤媛姨母！”沧文瑶脸色骤变，惊呼一声，连忙闪身上前，伸出双臂稳稳扶住赤媛瘫软的身躯。她不敢怠慢，立刻运转体内精纯温和的龙族本源水元之力，化作一股暖流，源源不断地渡入赤媛经脉之中，温养其受创的心神，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担忧与深深的懊悔。

    她深知这位姨母性子看似柔弱，实则外柔内刚，内心极为重情。尤其是对那位曾与澜蓝救过龙宫、性情坚韧特别的莫宁，作为他母亲的结拜姐妹，赤媛一直存着一份超乎寻常的关切、感激乃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母性怜惜。此等近乎噩耗的消息，对她而言，打击实在太大，直击心神最脆弱之处。

    良久，赤媛才悠悠转醒，长长的睫毛颤动，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衣襟。她抓住沧文瑶的手，声音虚弱而颤抖：“那孩子……他……他怎么能……”

    “赤媛姨母，您先别急。”沧文瑶连忙安慰，语气肯定道，“莫宁未必就真的陨落了。”

    她详细解释道：“我与澜蓝，在爆炸后曾合力施展龙宫秘传水镜之术，试图追溯那片混乱的时空。虽然受到爆炸余波和魔界气息的强烈干扰，看得极其模糊，但……我们确实在那一闪而逝的镜象中，捕捉到了一道极其微弱的、属于他的灵魂波动，坠入了魔界通道的深处！”

    她握住母亲冰冷的手，传递着力量：“水镜之中，虽无法确定他的具体位置和状态，但至少证明，他的灵魂并未在当时彻底湮灭！他还活着，一定还活着！”

    赤媛黯淡的眼眸中，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光，她反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文瑶，你一定要找到他！龙宫秘法玄奥，定有办法……”

    沧文瑶重重点头，眼神坚定：“母亲放心，我已与澜蓝约定，她会继续留在阴诏司钻研魂印与契约之术，而我龙宫，则负责从时空与水镜一道入手。我们定会设法，确定他的位置！”

    东荒，旌剑门。

    重建的山门依稀可见往日轮廓，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挥之不去的悲意。苏挽晴一袭素衣，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望着远处云海出神。她的伤势在宗门不惜代价的救治下已稳定，修为也在缓慢恢复，但眉宇间那化不开的轻愁，却比伤势更难愈合。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带着熟悉灵雀气息的传讯符，穿过宗门结界，轻盈地落在她掌心。是鸢紫传来的消息！

    苏挽晴指尖微颤，迫不及待地以神念读取。当读到“同命蛊未消”、“同舟契犹在”、“血狼契沉寂但未散”、“莫宁可能尚在魔界”等字眼时，她猛地捂住了嘴，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滚落。

    不是悲伤，而是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狂喜与希望！

    一直守在一旁的旌剑门长老与其他弟子见状，先是担忧，待苏挽晴哽咽着说出消息内容后，所有人都长长地、不约而同地舒了一口气，莫凝、焕柏更是喜极而泣，脸上露出了数月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希望的笑容。

    “太好了！莫师兄吉人天相！”

    “我就知道，那小子命硬得很！”

    “挽晴，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听着同门由衷的庆幸与祝福，苏挽晴擦去眼泪，冰封许久的心湖仿佛注入了一道暖流。她抬起头，望向西方，那是万灵妖阙的方向，也是鸢紫传讯的源头。眼中不再是茫然与哀伤，而是重新凝聚起的、如同她手中剑一般锋锐的决心。

    “等我养好伤……”她低声自语，仿佛立下誓言，“我便去寻鸢紫，一起去……接他回家。”

    西川，苍龙军帅帐。

    气氛肃杀而凝重。巨大的沙盘上，象征着天律殿残余势力的标记已被尽数拔除，但主帅纪凌霜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胜利的喜悦。她一身戎装，背对着帐门，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那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头，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卫南骁战死，秦望重伤昏迷，西川元气大伤……这些，都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她心头。而最新传来的，关于莫宁为中断阵法、疑似陨落的消息，更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让她几乎难以承受。那个因冥渊算计而加入苍龙军，表面斥责实则寄予厚望的徒弟……

    帐内的烛火忽然微微晃动。

    一道冰冷、沉默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帅帐角落。正是冥渊。

    纪凌霜没有回头，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情绪：“你来做什么？来看我苍龙军笑话？还是来告诉我，我最后一个看得过眼的徒弟，也没了？”

    冥渊铁面下的目光落在纪凌霜紧绷的背影上，沉默了片刻，才用他那特有的、毫无波澜的声线开口：“他没死。”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纪凌霜身躯猛地一震，霍然转身！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死死盯住冥渊，充满了难以置信与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期盼：“你说什么？！”

    “爆炸时，他被失控的魔界通道卷走，坠入了魔界。”冥渊言简意赅，“同命蛊、同舟契、血狼契，皆未消散。灵魂尚存，但下落不明。”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纪凌霜怔在原地，足足数息之后，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但那眼神却变得更加锐利，甚至带着一丝可怕的寒意，一步步走向冥渊。

    “冥渊……不，明刑岳。”她直呼其名，声音低沉，却蕴含着风暴，“我把他交还给你阴诏司，不是让他去送死，更不是让他生死不明地流落到那种鬼地方！”

    她停在冥渊面前，两人身高相仿，气势却如同即将碰撞的山岳。

    “我告诉你，”纪凌霜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找！想尽一切办法给我找！活要见人，死……也要把尸骨给我带回来！要是找不到我徒弟……”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不容置疑的煞气，已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冥渊静静地承受着她的逼视，铁面之下，看不到任何表情。直到纪凌霜说完，他才缓缓地、同样清晰地回应：

    “他，也是我的徒弟。”

    没有承诺，没有保证。只有这六个字，却重逾千钧。

    说完，冥渊的身影再次如同鬼魅般，悄然消散在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纪凌霜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帐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以及她逐渐平复却依旧沉重的呼吸。

    她知道，冥渊既然说了，就一定会去做。那个冰冷如铁的师父，对莫宁的看重，或许并不比她少。

    希望的火苗，在不同的角落，被不同的人，以各自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守护着，点燃着。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魔界更是凶险未知。

    但只要星火未熄，便有照亮归途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