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魔纹缠身契如锁

    意识，是从一片混沌、粘稠、仿佛沉沦了万古的黑暗深海中，被一种极其霸道且不容抗拒的力量，强行拽出来的。

    并非自然苏醒时那种慵懒的、逐渐清晰的过渡，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最本能的警觉与排斥，仿佛有某种冰冷而危险的东西，正试图穿透他最后的防御壁垒，触碰、甚至入侵到他存在的核心。

    最先恢复的感知，是唇上传来的一种冰凉而柔软的触感，带着一种他既熟悉又无比厌恶的、清冽中透着冷艳的幽香，如同盛开在冥河彼岸的、最致命也最诱人的曼陀罗花，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掠夺意味的方式，试图撬开他因昏迷而本能紧闭的牙关，将某种未知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物质或能量，渡入他的体内。

    莫宁猛地睁开双眼！

    视线在短暂的模糊后迅速聚焦，对上的，是一双近在咫尺、几乎要与他睫毛相触的、媚意横生却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吸进去的眸子。

    夜凰怜那张颠倒众生、却又带着魔性威严的脸庞，几乎完全贴着他，温热的呼吸带着那股独特的幽香，拂过他的脸颊。见他骤然醒来，她非但没有丝毫退避之意，那双勾魂摄魄的凤眸中反而闪过一丝玩味与更深的笑意，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加深了那个带着侵略性的吻，舌尖如同灵巧而危险的毒蛇，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欲，直到莫宁因极度的窒息感、被亵渎的愤怒以及体内翻涌的伤势而开始剧烈挣扎，她才仿佛品尝够了猎物临死前的反抗般，意犹未尽地、轻轻退开了一丝距离。

    “醒了？”她红唇微勾，指尖拂过自己饱满的唇瓣，笑容妖娆，“本宫的唤醒方式，可还满意？”

    莫宁胸腔剧烈起伏，不是因为情动，而是纯粹的愤怒与一种被亵渎的冰冷杀意。他猛地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极尽奢华却又透着诡异阴森的寝殿之中。身下是铺着不知名黑色柔软兽骨的巨大床榻，四周帷幔是暗红色的，如同凝固的血液，空气中弥漫着与她身上同源的幽香，以及一种更古老的、属于魔界深层的威压。

    他下意识地运转体内气息，依旧是一片死寂的废墟，但四肢那沉重冰冷的封印锁链却不见了。

    然而，一种更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他的左手，从指尖开始，一直到手腕，甚至隐隐有向上蔓延的趋势，覆盖了一层繁复、诡秘的暗紫色纹路。那纹路不像刺青，更像是有生命的活物，如同藤蔓般深深扎根于他的皮肤之下，隐隐散发着与夜凰怜同源的魔气波动。

    魔纹！

    莫宁瞳孔骤缩，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他猛地抬起左手，死死盯着那如同诅咒般的纹路，试图感知其作用。是某种恶毒的诅咒？是操控心神的傀儡印记？还是缓慢侵蚀生机的剧毒？

    他调动起残存的所有精神力量，如同最精细的探针，反复扫描着左臂，尤其是那魔纹覆盖的区域。

    没有预想中的痛苦。

    没有精神被侵蚀的浑噩。

    没有力量被抽取的虚弱。

    除了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以及那与夜凰怜之间若有若无的、令人厌恶的联系之外，这魔纹……仿佛就只是一道无害的、装饰性的印记。

    但这怎么可能？！

    他绝不信这女人耗费心力将他从六位魔谛手中捞出来，只是为了给他纹个身！

    “你……对我做了什么？”莫宁的声音沙哑冰冷，如同冰原上刮过的寒风，他抬起头，目光如两柄淬毒的匕首，直刺夜凰怜，“这又是什么玩弄、折磨人的新花样？”

    夜凰怜好整以暇地坐在床沿，翘起一条腿，白皙的脚踝在昏暗的光线下晃动着诱人的光泽。她欣赏着莫宁脸上那罕见的、除了冰冷之外的惊怒表情，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戏剧。

    “玩弄？折磨？”她轻笑出声，眼波流转，带着一丝戏谑，“小郎君，你把本宫想得太不堪了。”

    她站起身，袅袅娜娜地走到他面前，俯下身，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左手上的魔纹。

    “不过是在你身上，打了个标记而已。”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婚契。”

    婚契？！

    两个字，如同两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莫宁的识海之中！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荒谬的苍白。

    婚契？！

    他听到了什么？魔族公主，彼岸天枢盟的主人，给他一个阴诏司的归冥使，一个半残的俘虏，下了……婚契？！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内心深处翻江倒海般的崩溃与荒谬感！

    他到底做了什么孽？！

    他身上那乱七八糟的契约还不够多吗？！

    为了疗伤，被阿橙萝那丫头以“伤势恢复更快”为由，种下了甩都甩不掉的同命蛊！一损俱损，让他投鼠忌器。

    因为看不懂那些鬼画符般的狼族古文字，被赤珠那女人连哄带骗，签下了等同于婚书的血狼契！

    在妖市为了通过苏知意的考验，拿到清净琉璃心，主动与木渊渟结下了一份等同于事实婚姻的同舟契！

    现在，又多了个魔族公主强买强卖般的婚契！

    他莫宁上辈子是刨了契约之神的祖坟吗？！这辈子要被这些五花八门的契约束缚得像个移动的契约展览架！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愤怒、憋屈、无奈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几乎要仰天长啸。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恳求的意味。

    “解除它。”他的声音干涩，带着最后一丝试图沟通的理智，“夜凰怜，这毫无意义。你我之间，不必用这种东西……”

    “哦？”夜凰怜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你觉得毫无意义？本宫倒是觉得，很有意思。”

    她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他左手的魔纹。

    “你看，它多配你。冰冷，神秘，又带着点……致命的吸引力。”

    “我让你解除它！”莫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崩溃前兆。

    夜凰怜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那双媚意横生的眸子，此刻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莫宁焦躁的身影。

    “可以。”

    她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莫宁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下一秒，一股前所未有的、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恐怖威压，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灭世凶兽骤然苏醒，以夜凰怜为中心，轰然爆发！

    “轰——！！！”

    整个奢华寝殿内的空气瞬间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凝如实质的、沉重到令人灵魂都在颤栗的魔威！暗红色的帷幔无风狂舞，如同濒死者的挣扎。身下的床榻发出不堪重负的**，地面微微震颤。

    这股威压，远超他在万欲魔池畔感受到的！甚至比之前面对厉焚天、石断岳等六位魔谛联手时的压迫感，更加纯粹，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绝望！

    在这股威压之下，莫宁感觉自己就像狂风骇浪中的一叶浮萍，别说反抗，连保持意识的清醒都变得无比艰难。他周身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刚刚抬起的头被这股无形巨力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侈。

    他体内的剧痛在这威压下被无限放大，眼前阵阵发黑。

    “只要……”夜凰怜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平静，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绝对威严，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莫宁的心头，“你打得过本宫。”

    话音落下，那滔天的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来得快，去得也快。

    寝殿内恢复了之前的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但莫宁剧烈起伏的胸膛，苍白如纸的脸色，以及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都在昭示着刚才那短暂瞬间的真实与恐怖。

    他半跪在床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打得过她？

    以他现在这油尽灯枯、本源溃散的状态，去挑战一个实力深不见底、威压甚至凌驾于八荒魔谛之上的存在？

    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命题。

    夜凰怜看着他狼狈的模样，脸上又重新浮现出那妖娆魅惑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散发着灭世之威的存在只是错觉。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莫宁布满冷汗的脸颊，动作带着怜惜，眼神却充满了玩味与掌控。

    “所以，小郎君，”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酥媚入骨的调子，“在你拥有打败本宫的力量之前，就乖乖地，做本宫的‘契夫’吧。”

    “放心，本宫会很疼你的。”

    莫宁闭上眼，不再看她，也不再说话。

    所有的愤怒、恳求、挣扎，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左手上的魔纹，传来隐隐的、如同烙印般的灼热感。

    他知道，自己身上，又多了一道恐怕此生都难以摆脱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