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魔纹慑世方知畏

    几日来的所见所闻，如同冰冷的水银，缓缓注入莫宁的脑海，描绘出一幅远比想象中更为庞大、复杂、令人心悸的魔界图景。

    他曾以为“玄荒魔谛”便是魔界的顶点，八位执掌极端理念的强者，已是足以倾覆一界的恐怖力量。然而，夜凰怜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以及他透过寂灭魔宫有限的窗口观察到的外界信息，都指向一个事实——玄荒魔谛，不过是这片无垠黑暗疆域中，较为醒目的几座山峰罢了。

    魔界广袤，不知其几亿万里。其中盘踞的势力，如同恒河沙数，多如牛毛，强如星罗。有占据一方血池、繁衍亿万万低等魔物的“血魔巢”；有精通灵魂诅咒、踪迹诡秘的“咒怨灵殿”；有崇拜古老深渊、祭祀邪神的“归墟教团”；更有无数凭借个体强横实力割据一方、名号不显却绝不容小觑的魔头、霸主。

    像玄荒魔谛这般层级，或理念相近，或实力相当的势力，绝非孤例，甚至可能……层出不穷。

    这个认知，让莫宁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若魔界真能统合起来，其力量，恐怕足以碾碎他所知的任何一境。幸好，魔族内部绝非铁板一块。

    除了厉焚天、金戈铁等主张扩张、征服、毁灭的激进派，亦有相当一部分魔族，倾向于偏安一隅，固守自己的领地与资源。他们或许同样残忍好斗，但目的更多是为了生存与壮大自身，而非无休止的对外征伐。溺忘川的“遗忘”从某种角度而言，也算是一种极致的“内敛”；而像夜凰怜这般，经营着自己一方势力，维持着独特秩序的，也大有人在。混乱与秩序，扩张与保守，在魔界这片土地上，以一种扭曲而动态的方式并存着。

    这一日，晨曦未明（魔界并无真正的晨曦，只是魔力潮汐的一个低谷时段），夜凰怜再次出现在莫宁的偏殿。

    她今日未施粉黛，穿着一袭简单的玄色长袍，少了几分平日的妖娆魅惑，却多了几分清冷与疏离。

    “整日待在宫里，想必也闷了。”她看着盘膝坐在榻上、试图凝练一丝气感的莫宁，随意说道，“自己出去走走吧，寂灭城范围内，随你心意。”

    莫宁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放他自由活动？哪怕只是在所谓的“寂灭城”范围内？这女人，又在打什么主意？是试探？还是某种他尚未看透的布局？

    他沉默着，没有询问。与夜凰怜相处，多问无益，她若想说，自然会告知；若不想，得到的也只会是充满戏谑的谎言或误导。

    他点了点头，起身下榻。

    夜凰怜看着他冰冷的侧脸，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并未多言，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悄然消失。

    莫宁在原地站立片刻，整理了一下体内依旧混乱的气息，这才迈步走出偏殿，穿过寂静的回廊，离开了寂灭魔宫那宏伟而压抑的主建筑群。

    所谓的“寂灭城”，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城池，它没有高耸的城墙，而是以魔宫为核心，向外辐射的一片广阔区域。建筑风格粗犷而诡异，大多由嶙峋的怪石、巨大的兽骨和某种暗沉的金属构筑而成，街道蜿蜒曲折，如同迷宫。空气中弥漫着硫磺、血腥、以及各种魔植散发出的奇异混合气味。形形色|色|的魔族穿行其间，低等的魔物匍匐在角落，强大的魔兵魔将则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凶戾气息。

    莫宁收敛着自身那与魔界格格不入的阴诏司死气，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观察着这座魔族聚居地的细节，试图从中找到更多关于这个世界，关于夜凰怜的线索。

    不知不觉间，他穿过了一片弥漫着稀薄魔雾的区域，周围的建筑风格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寂灭城那种带着某种隐晦秩序的粗犷，而是变得更加混乱、原始，空气中弥漫的暴戾与贪婪气息也浓郁了数倍。

    他心中一凛，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走出了夜凰怜划定的“寂灭城”范围，踏入了另一方魔族势力的领地。

    几乎就在他脚步落定的瞬间——

    “嗖嗖嗖——”

    一道道充满恶意与贪婪的目光，如同暗夜中的毒蛇，从四面八方锁定了了他！

    街角、残破的骨屋窗口、甚至地面蠕动的阴影中，浮现出一个个形态各异的魔族。他们大多面目狰狞，身上带着浓烈的血腥煞气，眼神中充满了对“猎物”最原始的渴望。莫宁身上那微弱（在他们感知中）却又“纯净”（非魔气）的气息，在这片区域，就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吸引着所有掠食者。

    “人族？还是什么稀罕品种？”

    “细皮嫩肉的，气血似乎很特别……”

    “抓住他！献给首领，定有重赏！”

    低沉的嘶吼与充满恶意的交流声响起，伴随着窸窸窣窣的移动声，一道道身影开始从隐蔽处走出，缓缓围拢上来，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

    莫宁眼神一沉，体内那点可怜的力量开始艰难运转，大脑飞速计算着突围的方向与代价。以他现在的状态，面对这群如狼似虎的魔族，胜算渺茫，恐怕唯有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才有一线生机。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为首一名身高丈余、浑身覆盖着骨甲的魔将狞笑着伸出手爪，即将扑上来的刹那——

    那魔将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莫宁垂在身侧的左手。

    动作，瞬间僵住！

    他脸上的狞笑凝固，转而变成了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那布满残忍与欲望的瞳孔，在接触到莫宁左手背上那繁复、神秘、散发着独特魔韵的暗紫色纹路时，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停……停手！！！”

    一声尖锐到变形的嘶吼，从那骨甲魔将喉咙里挤出，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不仅自己猛地后退，还挥舞着粗壮的手臂，疯狂示意周围所有蠢蠢欲动的魔族停下。

    原本喧嚣贪婪的场面，霎时间变得死寂一片。

    所有魔族，都顺着骨甲魔将的目光，看到了莫宁左手上的魔纹。

    下一刻，让莫宁都感到错愕的一幕发生了。

    “噗通！”

    “噗通通！”

    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围拢上来的数十名魔族，无论强弱，竟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跪伏了下去！身体筛糠般颤抖，头颅深深埋下，不敢抬起半分。那几个原本躲在暗处、气息更为阴狠的身影，更是连滚带爬地显现出身形，同样五体投地，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尊驾！请尊驾恕罪！！”那骨甲魔将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快！快去禀报首领！是……是那位大人的‘印记’！！”另一个机灵些的魔族连滚带爬地冲向领地深处。

    莫宁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眉头紧锁。他低头，看向自己左手上那如同诅咒又如同装饰的魔纹——夜凰怜强行缔结的“婚契”。

    是因为它？

    不等他细想，一股强大的魔威便从领地深处急速而来。光芒一闪，一名身材高瘦、面容阴鸷、披着暗红色斗篷的魔族老者出现在场中。他的气息，远超那骨甲魔将，已然接近魔将巅峰。

    这老者一出现，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莫宁的左手，确认那魔纹无误后，他脸上瞬间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之前的阴鸷一扫而空。

    “不知贵客驾临，手下人多有冒犯，万望海涵！”老者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在下乃‘血骸岭’领主，库铎。贵客光临鄙地，实乃蓬荜生辉！请，快请入内，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以表歉意！”

    说着，不由分说，便以最高规格的礼节，将还有些发懵的莫宁迎进了领地中心最为“奢华”的一座由巨大头骨垒砌而成的殿堂内。

    珍馐美酒（魔界版本），歌舞助兴（一群妖娆却战战兢兢的魅魔），库铎领主亲自作陪，言语间极尽恭敬与讨好，不断旁敲侧击，想知道莫宁与“那位大人”的关系，以及驾临此地有何吩咐。

    莫宁全程冷着脸，惜字如金，只是偶尔应付一两句。他心中已然明了，这一切，都源于左手这道魔纹所代表的——夜凰怜的威慑。

    最终，在他表示要离开时，库铎领主不敢有半分阻拦，亲自率领一众手下，将他恭恭敬敬地送出了血骸岭的领地范围，直到目送他踏入寂灭城的区域，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擦着冷汗退回。

    站在寂灭城边缘，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显得混乱而危险的血骸岭，莫宁抬起自己的左手，暗紫色的魔纹在魔界黯淡的光线下，幽幽流转。

    保命符。

    这是一道真正的，在这危机四伏的魔界，足以让一方领主都卑躬屈膝的保命符。

    夜凰怜强行将这婚契烙印在他身上，固然是一种令他愤怒的束缚与玩弄，但客观上，却也在这魔界，给了他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做到如此地步？

    若只是为了控制、玩弄一个有趣的“玩具”，大可不必赋予他如此程度的“特权”。这魔纹的威慑力，远超他的预期。

    难道真的如她所说，只是……“结了婚契而已”？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莫宁强行压下。他绝不信那心思深沉、手段莫测的女人，目的会如此简单。

    但这道魔纹背后所代表的庇护，以及夜凰怜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与她麾下势力所面临的潜在危机，如同两道交织的迷雾，笼罩在莫宁心头。

    他站在明暗交界处，左手上的魔纹微微发烫，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他与那个危险的女人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联。

    前方的路，依旧被浓重的黑暗笼罩，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