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提议（4100字）

    江原万万没有想到，真正的夏云迪，竟然会如此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年纪。

    然而，就是这个年仅十三四岁的少年，竟然读懂了自己的公式！

    这不是天才的问题。

    而是天赋高到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程度！

    所谓多智近妖，或许妖孽这个词，才更贴切夏云迪的身份吧。

    夏云迪仰起头，也冲着江原伸出右手。

    “江老师好。”

    “我没想到老师这么年轻，所以一时有些失态了，请老师原谅。”

    年纪确实不大，但说话的语气用词与年龄不符，似乎要更成熟一些，江原在心里做出判断。

    这时，夏云迪父亲主动站出来，替夏云迪说明情况。

    江原看到，夏云迪连续皱眉，似乎他并不喜欢父亲替自己解释，但不知什么原因，他也并未打断父亲的介绍。

    夏云迪今年刚刚十四岁，因为自小就展露出过人的天赋，一直以来都是在爷爷，以及爷爷的一群朋友培养下，慢慢长大，并没有去过学校。

    江原感到震惊，没上过学？

    其实像夏云迪这种特殊情况，完全可以申请大学少年班啊。

    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许多知名大学，例如清北，都开设过以培养天才为目的少年班，接受那些年仅十二三岁的小天才，直接越级进入高等课程学习。

    只可惜事实证明，培养天才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实在太难了，包括清北在内，绝大多数高等院校渐渐选择放弃。

    时至今日，整个华夏只剩下三颗独苗，仍在招收少年天才。

    它们分别是中科大，西安交大，以及东南大学。

    夏云迪父亲，谈起久负盛名的中科大少年班时候，十分诚恳表示，最开始少年班真是天才荟萃，精英云集。

    但可惜如今，少年班实际更多是在卷父母，比信息差，比规划，比父母手里的教育资源，看谁懂得套路技巧多，看谁抢跑比较厉害。

    抢跑，江原微微颔首，觉得夏云迪父亲用词十分精准。

    由此看来，夏家应该不是什么普通家庭，很清楚少年班的弊端，并且还有能力自己在家培养夏云迪。

    从结果来看，夏家对夏云迪的培养极为优秀，年纪轻轻，却第一个看懂了江原的公式。

    江原仔细观察，发现每当夏云迪叫自己老师的时候，他父亲的眼神都会发生微妙变化，但很快，他又会用笑容，掩饰住自己的情绪。

    江原顿时有所明悟，想必是夏云迪父亲对年轻到有点过分的自己，并没有完全信任，只是出于儿子的要求，才显得比较客气吧。

    平心而论，夏云迪父亲如何想，江原并不在乎，但他毕竟是夏云迪监护人，假设他始终无法信服，甚至觉得自己是个骗子的话，日后想必会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想到这里，江原用手指了指咖啡馆所在的这座大厦，轻声问道：“如果我们将传统结构电池，放大到这座楼的尺寸，它的内阻会是多少？”

    夏云迪微微一怔，他本在听父亲和江原对话，没想到江原会忽然提问自己，一时间有些错愕。

    不过江原的问题并不难，十分基础，根据欧姆定律，电阻R=ρL/A，假设电极厚度L增加1000倍，横截面积A不变，内阻将增加约三个数量级，另外，还要考虑到离子扩散…

    夏云迪相信，只要给自己几分钟时间，就一定能算出答案。

    然而，万万没想到，江原根本就不给他计算的时间。

    “可以了。”

    江原缓缓点头说道：“我就是随口问一问，没必要在这种小问题上浪费时间。”

    “体积以立方增长，表面积仅以平方增长，这就像困扰储能设备的魔咒，你想过吗，为什么蜂巢结构，能打破立方和平方律魔咒？”

    这…

    夏云迪惊呆了，他虽然是天纵奇才，但江原的问题转换速度，也实在太快了吧！？

    面对江原的第二个问题，夏云迪想起自己曾经研究过的结构力学，在传统电芯堆叠中，离子只能垂直穿越界面，而在蜂巢形状中，每个活性材料都有六个方向离子通道，相当于把横截面积在三维空间里，进行指数级放大。

    问题的答案一定就在这里！

    夏云迪年轻的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然而，不等夏云迪回答，他耳中又听到江原的声音。

    “可以了。”

    “现在考虑第三个问题。”

    噗呲～

    夏云迪才十四岁，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

    好不容易想到解题思路，一次次被江原打断，夏云迪胸中有气始终出不来，好悬没当场喷出一口鲜血。

    “如果蜂巢结构真的如此优越，为什么自然界中，蜂巢是二维，并非三维？”

    这是江原今天第三个问题，夏云迪听罢，彻底愣住了。

    自然界的蜂巢为什么是二维，而不是三维？

    这个问题虽然听起来像儿童科普，但以夏云迪聪明的大脑，很快便意识到其中暗藏的陷阱。

    “因为结构强度？”

    “因为二维平面更利于空气流通？”

    顷刻间，夏云迪引以为傲的思维能力开始打结。

    比表面积，扩散路径，机械性能…

    似乎从这些角度都可以回答问题，但假设江原反击，答案又会被轻易击穿。

    夏云迪陷入痛苦的纠结，两只手用力抓紧自己的头发，脸色涨得通红，半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夏云迪父亲吃惊的看着这一幕，儿子是他看着长大，自然也很清楚儿子的天赋如何惊人，哪怕面对那些老家伙的时候，夏云迪父亲也从未见他像今天这般窘迫。

    好神奇，江原只问了三个问题，三个看似并没有太大难度的问题，特别是最后一个问题，蜂巢为什么是二维？这难道不是十万个为什么才会讲解的科普题吗？

    为什么自己引以为傲的天才儿子，会被这种简单的问题难住？陷入痛苦纠结？

    目光转向江原，直到此时夏云迪的父亲才忽然注意到，江原有一张罕见的，干净而纯粹的脸。

    江原见夏云迪迟迟没有回答，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变得兴奋起来，用柔和的声音，轻声说道：“蜜蜂不建三维蜂巢，不是因为它们不能，而是因为它们不需要。”

    “蜂巢的核心功能是孵化幼虫，每个幼虫只需要自己的巢房就够了，与隔壁巢房无关，这就像传统电池技术，活性颗粒各自分离，彼此都是独立的单元。”

    “但能量储存不同，电子和离子必须在整个系统中自由流动，随时重新分布，它们必须是连续的，可动态调度的。”

    “所以，问题的本质不是结构，而是功能。”

    当江原讲到功能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沉了下来，“蜂巢是离散存储，电池是连续运输，本质完全不同，当我们将蜂巢理解为一种固定几何图案时，就已经偏离了问题的核心。”

    “毕竟能量存储的本质，不是建造更多蜂巢，而是设计更高效的模式，三维蜂巢电池也不是放大的二维蜂巢，而是一个能够在三维空间中，同时优化传输路径，接触面积，以及结构强度的终极解决方案。”

    听了江原这番话，夏云迪感觉身体在忍不住颤抖，仿佛有一股强电流，瞬间沿着脊椎窜入大脑。

    “老师，您的意思是。”夏云迪重重的咽下一口吐沫，“之前的所有储能设计，都是在不断优化，能锁住电子和离子的房间。”

    “而您，重新定义，什么才是房间！？”

    江原点了点头，心中甚为欣慰。

    尽管夏云迪的年龄，远比自己设想中要年轻许多。

    但事实证明，有些东西与年龄无关，例如智慧。

    夏云迪足够聪明，与聪明人对话无疑是令人愉悦的，江原只要稍加指引，夏云迪就会自己顺着方向，找到最终的答案。

    “老师！我想看看您的实验室！”

    夏云迪或许是因为心情太过激动，大声喊出了这句话。

    咖啡馆内的客人多数受到吸引，纷纷向这边望过来，见被称为老师的江原竟如此年轻，众人纷纷露出困惑的目光。

    江原笑着耸了耸肩，“抱歉，我没有实验室。”

    夏云迪顿时有点懵，露出一种诧异的，感觉很不可思议的目光。

    在他身旁，夏云迪父亲也在竖起耳朵听，当得知江原并没有自己的实验室，只是个普通大学生的时候，他顿时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但可能是比较惧怕自己儿子的缘故吧，他掩饰的非常好，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事实就是这样。”江原非常诚恳说道：“我只是在脑海中构建了设计方案，计算了相关参数而已。”

    夏云迪好似不愿意相信，痛苦的摇了摇脑袋，“可是老师您在新动力论天发帖…”

    江原打断夏云迪的话，用非常平静的口吻说道：“我发帖，不是因为已经在进行这个项目，而是因为我意识到自己的能力非常有限，所以希望召集一些能看懂公式的伙伴，大家一起来推动项目落地。”

    “就像今天，我们终于见面了，寥寥几句话，我们就对蜂巢储能设备的问题，达成了高度共识。”

    “这样的相处模式，无疑令人愉悦。”

    “假设我们能在世界上，在找到许多和我们一样的同伴，大家各自分工，共同来推进蜂巢储能项目，或者其他任何我们感兴趣的项目，那将是一件多么令人向往的事情啊。”

    “我在新动力论坛发帖的初衷，并不是因为我已经在进行蜂巢储能项目，而是因为这个项目需要你，以及其他像你我一样的人加入进来，大家形成合力，才有可能面对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

    江原对着夏云迪侃侃而谈。

    或许是接受纳米机器人改造的结果，江原不仅思维逻辑清晰，就连语言和肢体形态，连他身上隐隐显露出来的气场，无不充满自信和令人神往的力量。

    他就像一个天生的演讲家，用平淡却深刻的语言，云淡风轻一样，谈着所谓理想与合作，谈着人类所拥有的科技，以及人类这个族群的未来。

    不仅年轻的夏云迪听入了迷，连带他的父亲，那位明显经验老到的中年男人，也竟有些痴了。

    回忆起来，除去赚钱和女人，他确实已经很久没有思考过关于人类未来，这个终极而深刻的问题，但这，却又恰恰是每一个地球人，最终都要面对的问题。

    江原总结道：“所以到最后，我们将面对的并不仅仅是蜂巢储能问题，还有困扰人类，困扰地球的所有问题。”

    “毕竟，地球只是一颗宇宙中微不足道的小星球，自身资源极其有限。”

    “如果我们无法在地球资源耗尽前，真正踏入星辰大海，成为星际文明，建立外太空殖民地的话。”

    “那么人类将被永远困在地球上。”

    “如果我们很幸运，能够在地球上延续自己的基因，留下后代。”

    “那我们后代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彼此像猴子一样，帮忙抓身上的虱子。”

    或许是因为江原的结论太过惊世骇俗，夏云迪直接惊呆了，他的父亲也惊呆了，甚至整座咖啡馆都变的寂静。

    人们在听到江原纯粹带着磁性的声音后，不自觉代入他所描绘的未来，被动成为这场演讲的听众。

    滴滴滴滴滴滴～

    此时，门外一辆出租车躲避行人，连续用力按响喇叭，感到不忿的司机还探出头，对着行人破口大骂，这才让咖啡馆的沉寂终于被打破。

    “老师，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夏云迪咬紧嘴唇，目光中带着和他年龄完全不相称的坚毅与决绝，沉声道：“做什么其实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们这种人应该团结起来，一起面对未来的挑战。”

    江原对夏云迪的措辞感到惊讶，似乎怪怪的，但仔细想想，他好像也没说错，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夏云迪站起身，再次与江原握手。

    江原明显感觉到，这次他的手摇晃时候更有力气，目光也更坚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江老师，听了您的提议，让我思考了很多过去从未思考过的问题，但这么重要的决定，我必须回去和爷爷面谈。”

    说完这番话，夏云迪便和父亲一起，离开了咖啡馆。

    爷爷？

    江原望着他们俩开车离去，回忆夏云迪的话，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夏云迪的所有课程，都是他爷爷亲自安排的？

    走的急，江原也忘了问。

    夏云迪爷爷是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