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9月15日,下午两点。
清华大学教务处,三楼咨询办公室。
林煜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份填好的双学位申请表,手心已经渗出了汗。表格上的字迹工整清晰:
申请人:林煜
主修专业:物理学
辅修专业:生物医学工程
申请理由:个人学术发展需要,希望在物理与生物医学交叉领域开展研究。
他没有写真正的理由,没有写母亲的事,没有写脑机接口的梦想。因为他知道,那些理由太私人了,而且可能会被认为“不够学术“。
“请进。“里面传来声音。
林煜推开门,看见一位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坐在办公桌前,正在翻阅文件。她抬起头,透过眼镜看了林煜一眼。
“你好,老师。“林煜礼貌地说,“我是物理系2004级的学生,来申请双学位。“
“坐。“女老师接过申请表,仔细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林煜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煜,是吗?“女老师终于开口了,“物理系加生物医学工程双学位,这个组合不常见。“
“是的,老师。“
“你知道双学位的课程压力吗?“女老师放下申请表,看着林煜,“物理系本身的课程就很重,理论力学、电磁学、数学物理方法,每一门都不好对付。再加上生医工程的专业课,你每学期要修的学分是别人的一倍。“
“我知道,老师。“林煜点点头。
“不仅仅是学分的问题。“女老师继续说,“两个学科的思维方式完全不同。物理强调数学推导和逻辑严密,生医工程强调实验和应用。你需要在两种思维模式之间切换,这对大脑的负担很大。“
林煜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而且,双学位的学生,课程冲突是常态。“女老师翻开一份课程表,“你看,物理系的理论力学在周二上午,生医工程的人体解剖学也在周二上午。这种情况下,你要么放弃一门课,要么找老师协调,要么自学。无论哪种,都很辛苦。“
“我可以自学。“林煜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女老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
“你高考成绩很好,678分,物理满分。“女老师又看了看他的档案,“但高分不等于能承受双学位的压力。我见过太多学生,一开始雄心壮志,结果半年后就撑不住了,要么放弃辅修,要么两边都学不好。“
林煜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女老师:
“老师,我必须学。“
“为什么?“女老师问。
林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我妈妈是植物人,脑动脉瘤破裂,已经昏迷一年多了。医生说她醒来的概率不到10%,但我不想放弃。“
女老师的表情变了,她放下手中的文件,认真地看着林煜。
“我想研究脑机接口技术。“林煜继续说,“物理可以帮我理解信号处理和数据分析,生医工程可以让我理解大脑的生理结构。两个学科结合,也许能找到唤醒植物人的方法。“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女老师叹了口气:“孩子,你的孝心我理解,但科学研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植物人的苏醒机制,全世界的科学家都在研究,不是一个本科生能解决的。“
“我知道很难。“林煜说,“但我总要试试。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我也不能放弃。“
女老师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少年,看着他眼中的坚定,最终点了点头。
“好吧,我批准你的申请。“她在申请表上签字,“但我要提醒你,如果你发现自己真的承受不了,一定要及时调整。健康比什么都重要,你明白吗?“
“明白。谢谢老师。“林煜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走出教务处的时候,林煜握着那份盖了章的申请表,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他终于可以开始了,终于可以离母亲的苏醒更近一步了。
2004年9月20日,周一,早上七点半。
林煜的第一节课是物理系的《理论力学》,在理学院楼的阶梯教室。
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教室,选了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视野最好,能清楚地看到黑板上的每一个公式,每一个推导步骤。
教室里陆续来了其他学生,大多选择坐在中间或后排,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坐在前排。
七点五十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走进教室,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
理论力学——牛顿力学体系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理论力学老师,姓陈。“老教授转过身,目光扫过教室,“理论力学是物理学的基础,也是最美的学科之一。在接下来的一个学期里,我们将一起领略经典力学的魅力。“
林煜打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
陈教授开始讲课,从牛顿三定律讲起,然后推导到拉格朗日力学,再到哈密顿力学。每一个公式,每一个推导,都极其严谨。
林煜快速地记着笔记,但他很快发现,自己不需要记太多。
因为他能“看见“。
当陈教授推导拉格朗日方程的时候,林煜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出那些抽象的数学符号背后的物理图景:能量的流动,力的作用,系统的约束……那些复杂的公式,在他的“规则视野“中,变成了直观的、可视化的图像。
他甚至能在教授写出下一步推导之前,就知道答案应该是什么。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块海绵,吸收着每一滴知识。
上午十点半,第二节课结束,林煜只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快步走向医学院大楼,那里有他的第二节课:《人体解剖学》。
这是生物医学工程专业的基础课,上课地点在医学院的解剖实验室。
林煜推开实验室的门,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扑面而来。
实验室里摆放着几十张解剖台,每张台上都覆盖着白布。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台边,有的在翻看教材,有的在低声交谈。
“新来的?“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生看见林煜,问道。
“是的,我是物理系的,辅修生医工程。“林煜说。
“物理系?“女生有些惊讶,“跨度挺大的。我叫方琳,生医工程大二的,今天给你们做助教。“
“你好,我叫林煜。“
“待会儿要解剖人体标本,你有心理准备吗?“方琳问。
林煜点点头:“有。“
但当白布掀开的那一刻,林煜还是愣住了。
解剖台上躺着一具完整的人体标本,皮肤已经被福尔马林固定,呈现出灰白色。那是一位老年男性,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这是一位自愿捐献遗体的老先生。“方琳轻声说,“我们要尊重他,感谢他为医学做出的贡献。“
林煜深吸一口气,走到解剖台前。
授课老师开始讲解人体结构,从皮肤、肌肉,到骨骼、内脏,每一个部位都详细介绍。学生们戴上手套,按照老师的指示,小心翼翼地进行解剖。
林煜的手在颤抖。
不是害怕,而是震撼。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人体的内部结构,看到那些在教科书上只是示意图的器官,真实地呈现在眼前。心脏、肺、肝、肾……每一个器官都精密得像是艺术品。
而当老师讲到大脑的时候,林煜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了。
“人脑是已知宇宙中最复杂的结构。“老师说,“1400克的重量,包含了860亿个神经元,每个神经元又连接着数千个其他神经元。这些连接形成的网络,比地球上所有的电话线加起来还要复杂。“
林煜看着那颗被小心取出的大脑标本,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母亲的大脑,也是这样的结构。
那些神经元,那些连接,现在正处于沉睡状态。
但它们还活着,只是失去了“唤醒“的信号。
如果能找到那个信号,如果能重新激活那些连接……
“林煜,你在想什么?“方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林煜回过神,“只是觉得,大脑真的很神奇。“
“是啊。“方琳笑了笑,“所以我们才要学习,才要研究。“
晚上六点,林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
一天下来,他上了六节课:
上午:理论力学(2节)、电磁学(2节)
下午:人体解剖学(2节)、数学物理方法(2节)
整整八个小时的课程,中间只有短短的休息时间。他的笔记本已经记满了大半本,手腕酸痛,眼睛干涩。
“煜哥,回来了?“薛南风正在床上玩游戏,看见林煜,放下手柄,“吃饭了没?“
“还没。“林煜放下书包,揉了揉太阳穴。
“我给你带了包子,在桌上。“薛南风说,“你今天一天都没回来,我猜你肯定没时间吃饭。“
林煜看着桌上的两个肉包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谢了,南风。“
“客气啥。“薛南风跳下床,“对了,你今天上了几节课?我看你早上七点就出去了,现在才回来。“
“八节。“林煜咬了一口包子。
“八节?!“薛南风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吗?我今天才上四节课,就觉得累得不行了。“
黎川也从书桌前转过身:“林煜,你这个课程量,已经超负荷了。身体吃得消吗?“
“还好。“林煜说,但声音里的疲惫骗不了人。
郑子昂从上铺探出头来:“兄弟,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要不要考虑放弃一个学位?“
“不行。“林煜摇摇头,“我必须两个都学。“
“为什么啊?“薛南风不解,“虽然我知道你要救你妈妈,但也不用这么拼命吧?你才大一,时间还很多。“
林煜放下包子,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说:
“因为我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
“什么意思?“黎川问。
林煜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医生说,我的大脑也有遗传性血管畸形,跟我妈妈一样。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更短,我也可能会像她一样倒下。“
宿舍里瞬间安静了。
三个人都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没有时间可以浪费。“林煜继续说,“如果我倒下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必须在倒下之前,完成我想做的事。“
薛南风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煜哥,我们帮你。“
“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郑子昂也说。
黎川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平静:“林煜,你的勇气让我敬佩。但我还是要提醒你,注意身体。科学研究是长跑,不是短跑。“
“我知道。“林煜点点头,“谢谢你们。“
晚上十一点,宿舍熄灯了。
但林煜的台灯还亮着,他正在写作业。
物理系的作业:十道理论力学习题,每一道都需要复杂的推导。
生医工程的作业:一篇关于神经信号传导的综述报告,要求3000字以上。
他已经写了两个小时,但才完成了一半。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用手揉揉太阳穴。头有些痛,但他不敢停下来,因为明天还有新的课程,还有新的作业。
凌晨一点,他终于完成了物理作业,开始写综述报告。
凌晨两点,报告写了一半,他的眼皮开始打架。
凌晨三点,报告终于完成了。
林煜放下笔,看着满桌子的草稿纸,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打开日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写道:
2004年9月20日,星期一
今天是双学位的第一天,很累,累到想放弃。
八节课,六个小时的作业,我的大脑像是被塞满了,头痛得厉害。
但想到妈妈躺在病床上,我就不敢停。
她在等我,她在等我去救她。
我怎么能放弃?
我必须坚持,必须学会这些知识,必须找到唤醒她的方法。
时间不多了,我要加快速度。
妈妈,等我。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煜合上日记本,关掉台灯。
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都已经睡熟了。薛南风的鼾声隔着上下铺传来,黎川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郑子昂抱着枕头睡得很香。
林煜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窗外,九月的夜风吹过清华园,带来秋天的凉意。
他想起了家乡,想起了医院病房里的母亲,想起了姐姐疲惫的笑容,想起了父亲说的那句话:
“爸为你骄傲。“
“我会让你们更骄傲的。“林煜在心里默默地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因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又是十几个小时的课程,又是几个小时的作业,又是一步步接近目标的过程。
这条路很难,但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母亲,为了承诺,为了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但他必须追逐的明天。
(本章完)
【本章看点】
抉择的艰难:双学位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林煜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别无选择。
学业的残酷:八节课,六小时作业,凌晨三点才能睡觉。这是真实的双学位生活,也是林煜必须承受的压力。
时间的紧迫:遗传性血管畸形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让林煜不敢有一刻松懈。他在和时间赛跑,和命运对赌。
兄弟的温暖:薛南风的包子,室友们的关心,是黑暗中的一点光。这种温暖,支撑着林煜走下去。
日记的力量:每当想要放弃的时候,林煜就会写日记,提醒自己为什么要坚持。这是他的精神支柱。
下一章,林煜将迎来第一份兼职,开始用自己的双手,为家庭分担重担,为母亲的治疗费用努力。从受助者到反哺者的转变,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