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后承仁心泽苍生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墨云凡字数:2898更新时间:26/01/26 18:32:00
    看着张嫣身姿挺拔、步履坚定地走出殿门,消失在廊柱交错的光影之外,朱由校的目光久久未曾收回。

    那背影虽仍显纤弱,却已隐隐透出一股沉静而庄重的气度——仿佛真有一副千钧重担,悄然落在了她柔肩之上。

    直到那抹倩影彻底不见,殿内重归寂静。

    刘若愚才轻手轻脚地重新踏入殿中,垂手侍立在殿角,眼观鼻、鼻观心,生怕惊扰了朱由校。

    “你这老东西倒是识相,溜得挺快。”朱由校收回目光,端起已有些温凉的茶盏,瞥了一眼刘若愚。

    刘若愚听到这熟悉的语气,非但不惧,反倒心头一松,脸上竟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听这语气,看来陛下心绪已然平复,眉宇间再无方才的郁结之色——果然,还得是皇后娘娘有法子。

    他躬身赔笑:“老奴哪敢溜?不过是见陛下与娘娘有体己话要说,奴婢们自当避嫌,不敢打扰天家温情。”

    朱由校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将茶盏放下,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指尖轻叩御案,神色渐沉,陷入深思。

    方才与张嫣谈及早婚早育之害,稳婆接生之险,妇人难产之痛……这绝非一时兴起或仅仅为了安抚皇后,而是真切关乎千家万户性命的大事。

    哪怕他贵为天子,坐拥四海,亦是人子、人夫,焉能无动于衷?

    况且,这时代的接生技术,实在太过落后,民间产育之困,触目惊心。

    接生稳婆,虽被民间需要,却因常与“血光”、“秽物”相连,多被视为“下九流”的行当,社会地位低下,大多无系统学识,全凭祖辈传承的手感与经验行事,水平参差不齐、良莠不分。

    大户人家尚可耗费重金,寻访经验老道的稳婆,或是亲自培养心腹稳婆照料内宅女眷,即便遇上难产,也能多几分底气;

    可寻常平民百姓,只能随便请个街头稳婆应急,遇上胎儿横位、产道狭窄等难产情形,便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婴双亡,或是保大不保小,留下终身遗憾。

    更荒唐的是,不少愚昧的稳婆接生之前,还要搞些装神弄鬼的巫祝之术,焚香念咒、画符驱邪,非但对分娩毫无益处,反倒白白延误了最佳救治时机,将本可挽回的性命,推向了绝路。

    再者,礼教森严,“男女大防”如铁律。

    医者多为男子,碍于“男女大防“,极少涉足妇科。纵有仁心,亦难近产妇之榻,致使医书之中,妇科内容寥若晨星。

    虽有《黄帝内经》设“妇人病”篇,《千金要方》专列“妇人方”三卷,宋代又有昝殷《经效产宝》、陈自明《妇人大全良方》等专著,然或语焉不详,或艰涩难行,或散佚失传,难以普及于乡野。

    这般困境,于旁人而言,或许是千头万绪、难如登天;可朱由校毕竟是皇帝,能够使用的资源太多,只要他想做,就一定能成。

    思绪流转间,他忽然想起了妇产科史上一项至关重要的发明——产钳。

    此物乃十七世纪初,也就是前些年,由英国医生彼得・钱伯伦与其家族一同发明的。

    在此之前,难产几无解法,胎儿滞留则窒息,产妇失血则殒命,十死其三。产钳问世后,可轻巧夹持胎首,助其娩出,母婴存活率骤增,堪称分娩史上的里程碑。

    不过,说起这彼得・钱伯伦家族,还有一段颇为有趣的轶事。

    他们为了垄断这项独门手艺与产钳工具,家族定下了严苛的规矩:每次接生时,必须将产妇的眼睛蒙住,禁止任何外人在场观看,就连参与接生的仆妇,也需宣誓保密。

    这般隐秘操作,竟足足持续了一百多年,直到 18世纪中叶,这门手艺与产钳的秘密才被公之于众,得以在全世界推广。

    “倒是个精明又自私的家族。”朱由校低声呢喃,眼底掠过一丝哂笑。

    不过无妨。他既知其形制原理,何不令格物院巧匠依图试制?稍加改良,配以规范培训,何愁产厄不减?

    此器若成,正可作为皇后推行产育善政之利器,以她的名义颁行天下——既彰其仁德,又利在苍生。

    思路渐清,朱由校睁开眼,目光落在垂手待命的刘若愚身上。

    “刘大伴。”

    “奴婢在!”刘若愚立刻趋前半步,躬身应道。

    “朕记得,永乐年间编修的《永乐大典》,包罗万象,号称‘括宇宙之广大,统会古今之异同’。这其中,浩如烟海的医书部类里,不知是否有专门论述妇科、分娩调护、乃至幼儿养育的篇章?”

    “啊?”刘若愚一愣,心中暗忖:莫非……皇后娘娘有喜了?这可是天大的喜讯!

    但他见陛下神色平静,并无狂喜之态,连忙按下猜测,恭谨回禀:

    “回皇爷的话,《永乐大典》确是我朝文治之旷世巨典,共辑录先秦至明初各类典籍七八千种,依韵编排,总计万余卷。其中‘医’‘药’‘妇’‘幼’相关部类,卷帙亦颇为浩繁。”

    “据奴婢所知,历代妇科专著,如唐代昝殷《经效产宝》、宋代陈自明《妇人大全良方》、杨康侯《十产论》,乃至孙思邈《千金要方》之'妇人方'、《外台秘要》之产科辑录,皆应收录其中。

    只是卷帙浩繁,需通晓医理兼熟《大典》体例之学士,方可精准检出。”

    “好。”朱由校颔首,“即刻传朕口谕:命翰林院、文渊阁协同太医院,选派精干儒医与校勘官,入文渊阁,将《永乐大典》中所有关于妊娠、临产、产后调养、婴儿哺育之内容,一一抄录,分类整理,汇为专编,不得遗漏片纸。”

    “奴婢遵旨。”

    “还有,”他略一思忖,又道:“从内帑中拨银元五十万,作为善政专款,用于购置器械、开设学堂、抚恤妇孺。”

    “再调五百名精明强干、识文断字且家风清白的锦衣卫校尉、力士,暂归皇后调用,负责外联、护卫、文书传递及稳婆稽查事宜。

    “从宫中遴选一百名年纪稍长、行事稳重且略通文墨的宫女宦官,也一并听候皇后差遣,专司此事。”

    “再传旨太医院院使宋佑,令其牵头,召集全国精于妇产之医士,系统整理历代产育经验,剔除巫祝迷信,整理出一套简单可行、通俗易懂的接生法子与产妇养护之道。”

    “同时扩大妇科招生规模,广招聪慧仁善之女子入学,授以脉理、方药、接生之术。待学业有成,分派至各府州县医馆,专职妇幼保健。

    “着令天下府县:凡境内稳婆,限三月内尽数登记造册,由太医院统一考核。合格者颁‘稳婆执照’,不合格者勒令改业,不得再行接生。”

    刘若愚一边听,一边示意一旁的小太监赶紧记在纸上。

    待朱由校说完,他连忙躬身道:“奴婢都记下了,定当一字不差,传谕各方,督催办妥。”

    朱由校微微沉吟,又补充道:“还有,你亲自去一趟内阁,向首辅及六部堂官通个气。”

    “就说:皇后仁心悯下,念及民间妇人多因早婚体弱、分娩无术,常遭难产之苦、殒命之险,心中不忍,故恳请朕推行妇孺安养善政——倡晚婚以全母体,重产保以救婴孩,设学堂以育稳婆,颁章程以正医道。”

    “此乃皇后牵头之德政,旨在泽被天下母女、稳固大明国本。望朝臣各司其职,全力襄助,不得推诿怠慢。”

    这般说辞,既是为皇后站台,也是给朝堂众臣一个明确的信号:

    推行产育善政,并非皇后一时兴起,而是他朱由校全力支持的大事,谁敢阻挠,便是与他为敌,与天下万民为敌。

    毕竟,这是惠及天下万民的好事,关乎家家户户的福祉,谁也不愿背负“苛待妇孺”“阻挠善政”的骂名,更不敢公然违抗圣意。

    朱由校仔细回想了一遍,各项安排都已周全,无遗漏之处,便摆了摆手,语气果决:

    “好了,就这些事宜,你即刻去办,不得耽搁。”

    “另外,办完这些,亲自去皇后宫中一趟,将朕的安排一一告知皇后,让她放心,朕定会全力支持她,她只管放手施为便是。”

    “遵旨!”刘若愚不敢有半分停留,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殿外,

    殿内重归寂静。

    朱由校靠回椅背,望着案上那只尚未收走的汤碗——那是张嫣亲手炖的参芪乌鸡汤,碗沿还残留着一点油光。

    他嘴角微微扬起,推行此事,可能需要一定的时间和耐心,但是,

    若连妇人产子都要听天由命,何谈盛世?

    若连新生婴孩都护不住,何以称“中兴”?

    他既为天子,便要让这大明,不仅有铁甲与燧发枪,更有平安产房与啼哭健儿。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