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当浮一大白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日日生字数:4344更新时间:26/01/27 01:56:20
    蔑儿乞扣留大景使者,半个月后,被擒于草原,押送中原。

    消息传开,京城振奋,人人称颂。

    其实这一年来,大景捷报不断,但那都是在官场上流传。

    而且只有顶层才懂这些胜利的含义。

    比如在东瀛、在南洋,普通百姓眼中,中原的大敌始终是北方草原的敌人。

    是契丹、是女真也是如今的蔑儿乞。

    很多人还没有意识到,因为陈绍的努力,如今大景打仗,已经不太需要动用自己人了。

    李孝忠这一战,也吓破了漠南诸部的胆子,漠南各部落因为更靠近大景,比漠北的老乡知道大景的可怕。

    河套那些兵马,就够他们心惊胆裂了,好在这些年通过互市,也可以换口饭吃。

    放牧和南下劫掠比起来,虽然累了点,但也挺好的

    至少不用玩命。

    可是这些部落的首领还没搞清楚一件事,他们之所以有绝对的权威,就是因为所有的部族成员离开了集体就活不下去。

    个人没有能力抵抗严寒的天气和贫瘠的冬天。

    需要一个强人带着他们去抢,去夺。如果你没有首领的统治,那你就是草原上的猎物,会沦为别人的奴隶。

    他们也必须为这个人献出所有,哪怕部落族长要你去死,你也没有反抗的机会。

    这是草原上严酷的生存条件,所决定的惟一可行的制度,历代草原崛起,都是需要一个极其优秀的首领,以铁腕手段统一草原各部,从而形成王庭。

    只有这样,他们才有了南下大抢特抢的资格。

    尤其是秦皇修建了万里长城之后,有了烽火台的报警,让小股杂胡南下成为了送死,他们就更依赖强人强权了。

    可是当一个人、一个家庭,他通过放牧可以和南边交易,换取生活必需品,获取过冬的粮食之后,这种关系就不再牢靠。

    任何一种制度的灭亡,都必然是从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变更上开始的。

    ——

    陈绍身为一个皇帝,并没有大肆宣扬他换取人质的行为,因为这虽然是体现了他的人情味和体恤下属的仁厚。

    但这种事,站在大义上是不对的,是不能大书特书的。

    相比于这等仁义,人们普遍尊崇汉武帝时候,那些使者死节的行为。

    他只是默默地召见了两个使团,安抚一通之后,给予了赏赐。

    然后下令将胡鲁八在京城枭首,不必带他见自己,陈绍没兴趣见他,更没有这个心思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对陈绍来说,这些杂胡都不配成为敌人。

    漠北杂胡,在定难军和女真兵血战的时候,陈绍就知道他们的成色了,没成长起来的他们,还真不值得自己太过重视。

    此时历史上,铁木真的祖宗合不勒,应该开始发力了。但也没有成很大的气候,一直和金兵打的有来有往。

    陈绍特别关注过,合不勒的蒙古部落,确实有些崛起的苗头,但阴山被白道城堵死之后,他们就没有了发展起来的可能。

    一场北伐,就能关门打狗,消灭漠南所有部落。

    今天就是胡鲁八被斩于闹市的日子,很多人都去凑这个热闹,深感国威煊赫。

    这逆胡上个月才犯事,这个月就斩于闹市,这是何等的威势,恐怕秦皇汉武都难及。

    甚至很多文官也开始鼓动北伐,彻底扫清所有逆胡了。

    要是以前,哪怕是群情激奋,要北伐的话,朝廷也会深思熟虑。

    在以徭役田税为主的统治制度下,对外战争根本不能转移国内矛盾,只会起反作用。

    杨广征高句丽的事情就是前车之鉴。

    所以历代的文官们,都比较反对对外用兵,到了大宋这种反对就达到了顶峰。

    哪怕是武将打了胜仗,依然是不受待见,甚至会加倍迫害你。

    他们就怕皇帝从胜利中尝到了甜头,频繁发动战争。

    只有陈绍这种,可以从海外获得实际利润的打法,才能让战争变得文武皆喜。

    文官见到打仗能带来金银,能带来铜矿,能带来市场和无穷的商税。

    他们巴不得多打几场,来缓解朝廷的财政压力。

    朝廷要是没钱,治国就是个苦力活,须得蔡京这种绝对的大才来施展手段,才能勉强实现收支平衡。

    可朝廷要是有钱,谁他妈不会治国?

    如今陈绍预想的运输体系,还没有完全成型,一旦杨成把运河挖通,各地的道路都顺畅起来。

    那么战争,就会变得频繁起来。

    到那时候,即使自己想要阻止,都未必能按得住。

    如今陈绍依然是在孤军奋战,他需要让所有人看到好处,就拿东瀛来说,明明是有金山银山还有硫磺,都是很重要的物资,但官员们在见到利益之前,依然不肯上心。

    毕竟金山还没开始挖,石见银山也正在建矿,这些都是商队和水师在操持,不经过文官系统。

    皇城内,陈绍与官员们讨论的,依然是水利、农耕一类的事宜。

    如今四时不正,挖水库就成了重中之重,旱时储水浇灌,涝时泄洪防灾。

    坐在椅子上的陈绍,听着一件件事,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他想起蔡京跟他说,处理政务的第一紧要的就是要‘耐烦’,因为这实在是一件枯燥无趣的事。

    但是还真就需要你从中一条条理顺、理清,然后对症下药。

    处理政务没有万能公式,有时候明明是一个好的政策,你要是施展的不对,也会成为害民的苛政。

    需要综合考量天时、地利与人和。

    有没有能够施行下去的条件,会不会有人从中渔利,让政令变味。

    陈绍托着腮,心道自己要是有几个好的宰相就完美了。

    不求有个诸葛亮、王猛那种把所有事都做了,哪怕是蔡京这种也行。

    想到这儿,陈绍又想起如今的取士制度,毫无疑问,目下还没有能够代替科举的制度。

    但是在科举上,稍微改革一下,选出一些实干型的官僚来,应该是可以实现的。

    李唐臣瞧见陈绍双眼恍惚,明显神游物外,稍微一顿。

    陛下不是怠政的皇帝,出现这种情况,多半是真累了。

    他眼皮一抬,起身道:“陛下,臣稍感体力不支,颇为倦乏,这也不是急于一时的事,能否改日再议?”

    陈绍这才回过神来,心里有点不好意思,点头道:“甚好,甚好,朕也是有些累了。”

    “天下事,千头万绪,不在一夕、愿陛下将息龙体,善保圣躬。”

    “朕知道了,卿等也要加餐多睡。”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陈绍心中暗道,李唐臣绝对是个士人典范,道德水平极高。

    但是他能力有些平庸了,或者说不够出挑,因为这个位置哪怕你是中上的水准都嫌不够,必须是顶级。刘继祖倒是有些智谋,也懂得变通,但是他大局观上略有欠缺。

    许进和杨成,都是实干型,让他们留在中枢,是浪费人才。

    要在大景找到一个完全胜任宰相位置的很难,因为即使是这个时代的人杰,也未必能体会自己的心意。

    受限于这个时代的眼光,他们不会明白自己的想法。

    除非是自己一手调教起来的。

    想到这里,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名,那就是宇文虚中。

    宇文虚中能够分析时局,并且很善于变通,不是一个守旧的人。

    只要自己把他带在身边,让他长期接触核心的政令,了解自己对交通、军工和海外的谋划,他多半能为自己分忧。

    等下南洋的蔡行回来,也是一个好的苗子。

    说干就干,陈绍招了招手,让陈崇派人去请宇文虚中入宫。

    ——

    金陵大街上。

    宇文虚中很反常地正在凑热闹,观看行刑的现场。

    他穿着便服,只带了个小厮,挤在闹市旁的一个酒肆二楼。

    看着胡鲁八被人押着上来,一路上的押送,早就让他失去了在漠北时候的凶残。

    临行前,他被按在桶里洗刷了一遍,免得太腌臜,失却了一个首领的模样,使得此番行刑之效果大打折扣。

    人头攒动的闹市,在他眼里十分陌生,人间竟然有如此繁华的地方么?

    这竟然是他临死前的所想。

    身后的刽子手,威风凛凛地持刀而立,喝了一口酒猛地喷在刀刃上。

    下面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

    闻到那酒香味,胡鲁八喉头滚动,嗓子里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远处,突然用胡语大骂:“蔑古真,我干你亲娘!”

    噗嗤一声,手起刀落,将他的脑袋砍了下来。

    人群中再次爆发欢呼,酒楼上,和人拥挤在一处的宇文虚中,突然仰面朝天微微闭眼。

    此时的他,已经是泪流满面。

    身旁的好友欢呼声,和沸腾的人群,都好似一场喧闹的大梦。

    “当浮一大白!”

    宇文虚中突然也跟着喊了一声,声音高亢,当年他在皇城里,用砖头砸死梁师成,大喊时候都没这般破音。

    不过却被淹没在声浪中,几乎没有人听见。

    他自顾自转头,想要去找酒,却发现早就被人拿走了,不知道谁正抱着酒壶痛饮。

    宇文虚中也没在意,他是极少来参与这种活动的,往日里甚至更愿意在府上读书。

    近来更是一直在为好友李纲设计北伐的事宜。

    突然,从一楼处挤上来一个小厮,此时浑身被挤扁了似得,吐着舌头大口喘气。

    “阿郎,阿郎,终于找到你了!”小厮高声道:“陛下召见,快随我下楼去吧!”

    虽然这里出奇的热闹,但“陛下召见”四个字,就跟有魔力一样,让周围的人暂时冷静安静了下来。

    人们纷纷满怀敬畏地给他让出道路,目光中带着羡慕,目送宇文虚中走下楼去。

    宇文虚中不知道皇帝召见自己做什么,但还是很激动,准备回府去换官服。

    小厮慌忙道:“内侍省的官员来了许久,都着急了,郎君还是在马车内换吧,小的都给您带来了!”

    宇文虚中闻言只能苦笑道:“只得如此了。”

    他也是难得出来一回,没想到就今天有事。

    来到皇城之后,陈崇在宫门处焦急地等候,见到马车过来慌忙迎了过去。

    “哎哟,我的宇文学士,怎么才来!”

    宇文虚中道:“陛下等急了?”

    “陛下不急,我们急了,谁让咱们陛下胸怀大呢。”

    眼看他还有开玩笑的心思,宇文虚中暗忖应该没什么大事。

    他一溜小跑,来到福宁殿中,里面正传来一阵吹笛声。

    曲声舒缓,悦耳非常。

    听到内侍报说人来了,里面的声音断了,还有脚步声。

    宇文虚中暗道,这应该是陛下的嫔妃或者宫中乐姬。

    等他奉命进去时候,果然只有陈绍一个了。

    “臣宇文虚中,拜见陛下。”

    “坐!”

    陈绍很是客气,笑着说道:“朕今日找你来,是因为近来处理政务,颇为繁杂,甚感疲乏。朕本非勤勉之人,为了国事不得已而为之,若是长此以往,恐非好事。”

    宇文虚中听得一愣一愣的,赶紧说道:“陛下乃是千古罕见之英明神武圣皇帝,一向勤于国事,实在是自谦!”

    陈绍哈哈一笑道,“朕有意寻几个帮手,从即日起,你就做翰林学士承旨,上传下达、参赞机务、起草诏令、常伴朕身边,以顾问应对。”

    宇文虚中再次愣住了,翰林学士承旨比翰林学士多了两个字,但地位是天壤之别。

    这官职又被称为“内相”,是学士院长官,掌最机密诏命,宿直禁中。

    以前梁师成就是干这个的。

    欧阳修、苏轼、洪咨夔都曾经做过这个职位。

    但今天陛下,又突然给这个官职多定性了几个功能,分明是给这个官职加码了。

    见他没有说话,陈绍问道:“有什么困难么?”

    宇文虚中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起身,弯腰道:“臣必鞠躬尽瘁,为陛下分忧。”

    “这就对了,朕是个实诚人,不喜欢和人讲话弯弯绕绕一大堆。今日提拔你,就是看中了你的能力,要你为朕分忧。”

    陈绍提笔,写了一封诏书,让宇文虚中上前,自己拿着晾干了,就可以带着去述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