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洞里的死人骨,风里的羊肉汤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庙堂铁蛋字数:2257更新时间:26/01/27 02:30:26
    太行山腹地,鹰嘴崖后的一处天然溶洞。

    这里是大晋残部最后的巢穴。

    洞里很黑,只有几堆篝火在苟延残喘。柴火早就烧光了,现在烧的是这山里的枯树根,还有……死人的衣服。空气不流通,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那是汗臭、排泄物和伤口化脓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的产物。

    “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

    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士兵,裹着一件单薄的破烂军衣,缩在火堆旁。他的脚已经冻成了黑色,脚趾头像是硬面团一样,没了知觉。

    “头儿……还有吃的吗?”

    他对面,坐着一个同样瘦骨嶙峋的伍长。

    伍长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东西——那是煮过的皮带。

    “嚼吧。嚼烂了咽下去,能顶半天。”

    士兵接过那块皮带,却没有放进嘴里。他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眼泪流了下来。

    “头儿,我想俺娘了。”

    “俺想喝口热汤……哪怕是米汤也行啊……”

    伍长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却摸到了一把骨头。

    “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

    溶洞深处,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

    赵疯子盘腿而坐。他没穿甲,只穿了一件麻衣,露出的胸膛上全是伤疤。

    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刃已经崩了好几个口子,但他依然在磨。

    “沙、沙、沙。”

    磨刀声单调而刺耳。

    几个心腹小校围在他身边,脸色都很难看。

    “大统领……”

    一个小校壮着胆子开口。

    “山下的路全被封死了。北凉人修了碉堡,还拉了那种带刺的铁丝网。咱们派出去找食儿的兄弟,没一个回来的。”

    赵疯子动作没停,只是抬起眼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是想投降?

    “不……不敢……”小校吓得一哆嗦,“我就是说……这么熬下去,不是办法。洞里的水也快干了,兄弟们……”

    赵疯子突然停下了磨刀。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

    外面的风雪依然很大。但在这风雪中,似乎夹杂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他鼻子动了动。

    香。

    那是油脂挥发出来的香气,是花椒和大料激发出来的肉香。

    他愣住了。

    这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哪来的肉香?

    ……

    山脚下,黑风口大营。

    铁头这回没带兵操练。

    他改行当厨子了。

    在距离山口不到三百步的上风口,北凉工兵营连夜垒起了十座巨大的土灶。

    十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此刻正架在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锅里煮的,是羊杂碎。

    羊头、羊蹄、羊肺、羊肠……这些在北凉人眼里习以为常的东西,在这些饿得眼绿的大晋残兵眼里,那就是龙肝凤髓。

    江鼎特意嘱咐过:一定要多放辣子,多放油。味道越冲越好。

    “扇!给老子使劲扇!”

    铁头手里拿着一把大葵扇,对着那口大锅猛扇。

    “把这味儿,都给我扇到那天上去!扇到那帮兔崽子的鼻子里去!”

    风向正好。

    西北风卷着这股浓烈的肉香,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顺着山谷,一路向上,钻进了那个阴冷潮湿的溶洞。

    ……

    “咕咚。”

    溶洞里,响起了第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些原本已经饿得麻木、躺在地上等死的大晋士兵,一个个像诈尸一样坐了起来。

    他们的鼻子在抽动,眼睛在放光。

    “肉……是肉味……”

    “还是羊杂汤……多放了胡椒的……”

    “我闻见了!还有大葱的味道!”

    这味道,简直比毒药还毒。它唤醒了人体最本能的欲望,摧毁了他们最后一点意志力。

    “大统领!咱们冲下去吧!”

    一个士兵哭喊着爬起来,抓住了赵疯子的裤脚。

    “哪怕是死在冲锋的路上,也比在这儿饿死强啊!”

    “是啊!跟北凉拼了!抢了他们的锅!”

    群情激奋。

    但赵疯子知道,这不是士气,这是回光返照。

    这群连站都站不稳的人,冲下去就是送死。北凉人在下面架着连弩,等着就是这一刻。

    “啊——!”

    赵疯子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他一脚踢开那个士兵,手中的刀猛地劈在洞壁上,火星四溅。

    他比划着手势:谁敢动,杀无赦!

    然后,他强行让人搬来几块大石头,把洞口堵了一半。他想挡住风,也想挡住那股要命的香味。

    但味道是挡不住的。

    它无孔不入,钻进每一个人的肺腑,勾出他们肚子里的馋虫,也勾出他们心底的恐惧。

    ……

    夜深了。

    铁头没有撤走大锅。

    相反,他让人在锅边点起了几十堆篝火,把那里照得亮如白昼。

    几个大嗓门的北凉士兵,手里拿着铁皮喇叭,开始喊话。

    他们不喊“缴枪不杀”,也不喊“大凉优待俘虏”。

    他们就在那儿报菜名。

    “今儿个晚饭:羊杂汤泡馍!管饱!”

    “明儿个早饭:小米粥配咸鸭蛋!那个油多得流出来!”

    “还有西山运来的煤球炉子!把屋里烤得比春天还暖和!”

    这一声声喊话,就像是一把把小刀子,在割赵疯子的心。

    溶洞里,开始出现了骚动。

    “我受不了了……”

    角落里,两个士兵对视了一眼。他们从怀里摸出了私藏的匕首。

    他们不是要自杀,也不是要杀赵疯子。

    他们悄悄摸向了旁边一个已经饿晕过去的同伴。

    “二狗,对不住了……借你这颗头用用……”

    “听说下面,一颗人头能换十斤肉……”

    人性,在这个充满肉香的寒夜里,彻底崩塌了。

    赵疯子坐在黑暗中,听着角落里传来的那一声闷哼,和随后响起的咀嚼声(也许是咀嚼干粮,也许是别的)。

    他闭上了眼睛。

    两行血泪,顺着他那张满是伤疤的脸流了下来。

    他输了。

    他挡得住千军万马,却挡不住这一锅羊肉汤。

    这太行山的风,真冷啊。

    冷得连人心,都冻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