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佛爷的铜钟,化作了脚下的路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庙堂铁蛋字数:2809更新时间:26/01/31 07:27:59
    京城的三月,天已经暖和了,但工部尚书公输冶的后背却是凉的。

    大凉工部,铸造司。

    这里是整个京城火气最旺的地方,几十座化铁炉日夜不休,红色的铁水像岩浆一样流淌。

    但公输冶正蹲在地上,愁得直揪胡子。

    “没铁了?又没铁了?”

    铁头穿着一身便服,站在公输冶面前,那一双大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老疯子,你可别坑我!监察卫的新营房等着铁钉加固,前线的三万新兵等着换装‘板甲’。你现在跟我说没铁了?”

    “杀了我也没有啊!”

    公输冶把手里的图纸一摔,那是江鼎刚刚批下来的“西山铁路”图纸。

    “你自己看!丞相要修那‘铁轨’,一里地就要耗铁三万斤!这还不算那些枕木上的扣件!”

    公输冶指了指远处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废料。

    “西山的矿刚开,运力跟不上。大楚那边的铁矿石还在淮河上飘着。我现在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铁头急了,一把揪住公输冶的领子。

    “那路能当饭吃?先把刀造出来再说!”

    “路就是饭!”

    公输冶一点也不憷,脖子梗得硬硬的。

    “没路,煤运不下来,炉子就得熄火,你的刀也就打不出来!这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事儿!”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周围的工匠们一个个缩著脖子,大气不敢出。这一文一武两个大爷,谁也惹不起。

    “吵什么?”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鼎和李牧之走了进来。

    江鼎今天穿了一身耐脏的灰布长衫,脚下踩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看起来像个游学的先生。

    “丞相!陛下!”

    两人赶紧松开手,行礼。

    “行了,别整那些虚的。”

    江鼎走到那堆只剩下一半的铁料前,抓起一把铁屑,在手里搓了搓。

    “缺铁?”

    “缺。”公输冶苦着脸,“缺口至少五十万斤。如果要保铁路,就得停军械;要保军械,铁路就得停工。”

    江鼎拍了拍手上的铁灰,转头看向李牧之。

    “老李,看来咱们得发一笔‘横财’了。”

    “去哪发?大楚?”李牧之问。

    “不,就在这京城里。”

    江鼎走出铸造司,指了指京城西北角,那里有一座巍峨的塔尖,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万寿寺,永乐大钟。**

    那是前朝皇帝为了祈福铸造的,重达九万多斤,号称“钟王”。

    “那口钟,是铜的。”李牧之皱眉,“咱们要的是铁。”

    “铜更好。”

    江鼎笑了。

    “铜能铸炮,能造钱,还能跟洋人换好钢。”

    江鼎的目光扫过整个京城。

    “而且,不光是钟。”

    “那些前朝留下的废弃兵器库,那些没人住的王府大门上的铜钉铁环,还有城外那些破庙里泥塑金身的佛像骨架……”

    江鼎的声音变得冷酷而坚定。

    “这些东西,放在那就是一堆废铜烂铁,除了让人怀念前朝的腐朽,屁用没有。”

    “传令!”

    “启动‘再生计划’。”

    “铁头,带著你的监察卫,给我满城去搜!”

    “凡是无主的、废弃的金属,统统拉回来!”

    “告诉万寿寺的主持。”

    江鼎指了指那座钟楼。

    “佛祖在西天享福,也要体恤底下苍生的疾苦。”

    “那口钟,我要了。请佛爷……挪挪窝。”

    ……

    次日清晨。万寿寺。

    这座皇家寺院,今日被围得水泄不通。

    不是香客,全是兵。

    几百名光着膀子的工兵,正在搭建巨大的滑轮和脚手架。粗大的麻绳像蟒蛇一样缠绕在那口刻满了经文的巨钟上。

    “罪过!罪过啊!”

    万寿寺的方丈,带着一群武僧挡在钟楼前,老泪纵横。

    “镇国公!这可是太祖爷留下的镇国神器!上面刻着《华严经》,有神灵护佑!毁了它,大凉要遭天谴的啊!”

    江鼎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一个刚从路边买的烧饼,咬了一口。

    “方丈大师。”

    江鼎嚼着烧饼,语气平淡。

    “这钟挂在这儿几百年了,大乾亡的时候,它响了吗?”

    方丈语塞。

    “它没响。它就看着大乾烂了,看着百姓饿死。”

    江鼎咽下烧饼,指了指身后那些面黄肌瘦、此刻却因为有活干而眼神发亮的工匠。

    “大师,您修的是来世,我修的是今生。”

    “这口钟,挂在这儿也就是是个响儿。”

    “但在我手里,它能变成两万把锄头,能变成五十门大炮,能变成那条运煤的铁路。”

    “它能让这京城的百姓,冬天有煤烧,春天有地种。”

    江鼎走到方丈面前,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

    “这就是最大的功德。”

    “如果不信,您问问佛祖,他是愿意要这口冷冰冰的钟,还是愿意要这万家灯火?”

    方丈看着江鼎那双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突然发现,自己修了一辈子的佛,却还没这个杀伐果断的年轻人看得透。

    “阿弥陀佛……”

    方丈长叹一声,侧身让开了道路。

    “既然是为了苍生……那便,熔了吧。”

    ……

    “起——!”

    随着工头的一声号子。

    几百人同时发力,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口悬挂了三百年的巨钟,轰然落地。

    “咚——!!!”

    这是它发出的最后一声鸣响。沉闷,悠长,震得地上的尘土飞扬。

    紧接着,它被推上了特制的平板车,那是公输冶专门为了运重物设计的“多轮大板车”。几十匹健马拉动,车轮滚滚,向着西山的熔炉驶去。

    沿途的百姓都在围观。

    有人叹息,觉得可惜了这古董;更多的人则是兴奋。

    因为江鼎贴出了告示:

    “捐献废铁一斤,换粮两斤。捐献废铜一斤,换粮五斤。”

    整个京城沸腾了。

    这是一场全民参与的“大扫除”。

    家里生锈的烂菜刀、多年不用的破铁锅、甚至孩子玩的铜弹珠,都被翻了出来。

    北凉银行的门口,再次排起了长队。但这回不是兑换银元,是兑换废品。

    ……

    西山工坊。

    巨大的化铁炉已经预热完毕,炉膛里喷吐着蓝色的火舌。

    永乐大钟被吊了起来,缓缓送入炉口。

    在高温的舔舐下,那些精美的经文开始模糊,那些厚重的铜壁开始软化。

    “化了!化了!”

    工匠们欢呼着。

    金色的铜水,像是一条火龙,从出水口奔涌而出,流进了一个个早已准备好的模具里。

    它们不再是供人膜拜的神器。

    它们变成了枪管,变成了炮膛,变成了铺设在枕木上、将要承载大凉国运的铁轨扣件。

    江鼎站在高台上,被炉火映得通红。

    “老李。”

    他对身边的李牧之说道。

    “你看这铜水,多漂亮。”

    “这就是大凉的血。”

    “咱们烧了旧世界的尸体,才炼出了这新世界的骨头。”

    李牧之看着那一排排刚冷却下来的暗红色枪管,眼神炽热。

    “有了这些,咱们的腰杆子,又能硬三分了。”

    “不够。”

    江鼎摇了摇头。

    “这只是一口钟。”

    “这天下,还有太多这种占着茅坑不拉屎的‘神器’了。”

    “等咱们的路修通了,枪造好了。”

    江鼎的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南方,投向了大楚那些藏满金银佛像的寺庙,投向了那些士绅家里堆积如山的铜钱。

    “咱们得去把那些……也都‘化缘’化来。”

    炉火熊熊。

    在这个充满了破坏与重构的春天,大凉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完成了它的原始积累。

    那个名叫“工业”的怪物,吃掉了历史的包浆,终于长出了第一颗……

    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