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没饭吃的脚夫,和那条不会累的“铁龙”
类别:
历史军事
作者:
庙堂铁蛋字数:2627更新时间:26/01/31 07:27:59
西山,落凤坡。
这里是煤矿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
以往,这条路上全是深深的车辙印和脚印。数以万计的脚夫,背着一百多斤的煤筐,佝偻着腰,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日复一日地在山道上蠕动。
但今天,这条路被堵了。
不是被石头,是被人。
几千名光着膀子、满身煤黑的脚夫,手里拿着扁担、铁锹,甚至是大块的煤石,死死地堵在了那条刚刚铺好、泛着幽冷光泽的“木轨铁皮路”上。
“不许过!谁也不许过!”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人称马锅头。他的脊背已经严重变形,耸起了一个大包,那是背了一辈子煤留下的印记。
此刻,他那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和愤怒。
“这是妖法!这是断子绝孙的路!”
马锅头挥舞着手里的扁担,指着远处工棚里那辆正如巨兽般静卧的重载矿车。
“那玩意儿一下山,咱们几万人就得喝西北风!咱们的爹娘、咱们的娃娃,靠啥活?!”
“砸了它!砸了这条路!”
身后的脚夫们齐声怒吼。那是被逼到绝路后的悲鸣。
在他们看来,这大凉朝廷修的路,不是为了运煤,是用来勒死他们的绳索。
工棚外,负责护路的监察卫士兵已经举起了弩箭。
“统领,怎么办?”副官紧张地看向铁头。
铁头皱着眉,手按在刀把上,却没有拔出来。
杀贪官他可以不眨眼,杀敌军他可以不手软。但要他对这帮苦哈哈的力工下手,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都别动!”
铁头大喝一声,“谁敢放箭,老子先劈了他!”
……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山下缓缓驶来,停在了对峙的人群后。
江鼎掀开帘子,跳了下来。
他今天穿得很厚实,手里捧着一个刚从路边摊买的烤红薯,冒着热气。
“怎么?还没吃饭呢,就先吵起来了?”
江鼎一边剥着红薯皮,一边慢悠悠地穿过士兵的防线,走到了那群情绪激动的脚夫面前。
“你是谁?当官的?”马锅头警惕地盯着他。
“我是负责这条路的管事。”江鼎咬了一口红薯,“老人家,这大热天的,火气这么大。来,吃口热乎的。”
他把半块红薯递过去。
“啪!”
马锅头一挥手,把红薯打落在地,滚进了煤灰里。
“俺不吃!俺只要活路!”
马锅头指着那条轨道。
“大人,您高高在上,不知道咱们这帮苦力的命。咱们就靠这两条腿、这个肩膀吃饭。您这铁车一跑,那是快了,是省事了。可咱们呢?咱们这两条腿还有啥用?咱们是不是该去死?”
江鼎看着地上那块沾了灰的红薯,没有生气。
他弯下腰,捡起来,吹了吹灰,自己吃了下去。
“老人家,你说得对。”
江鼎咽下红薯,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这车一跑,你们确实没法再背煤了。因为这车一趟拉的煤,顶得上你们一千个人背一天。”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众人哗然,群情激奋,有人甚至举起了石头。
“但是!”
江鼎的声音突然拔高,压住了嘈杂的人声。
“谁告诉你们,人不背煤,就得饿死?”
江鼎几步走到那个巨大的矿车旁,伸手拍了拍那厚实的箱板。
“这车是铁做的,是木头做的。它不会累,不吃粮,还跑得快。”
“让它去背那几百斤的重物,不好吗?”
“那咱们干啥?喝风啊?!”马锅头吼道。
“不。”
江鼎转过身,指了指矿山深处,又指了指这条长长的轨道,再指了指远处那座正在扩建的洗煤厂。
“这车跑得快,煤挖得就得快。以前咱们一天挖一万斤,运不出去。现在有了这路,一天能运十万斤!”
“老人家,矿底下缺人啊!”
江鼎看着马锅头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你会用镐,有力气。去矿下挖煤,工钱是背煤的两倍!还管三顿肉!”
“还有这路。”
江鼎指了指脚下的枕木。
“这路得有人修,得有人护,得有人给那车轮子抹油。这活儿不比背煤轻省?不用把你这腰给压断了!”
“再看看那边。”
江鼎指向山下的平原。
那里,公输冶正在规划一片新的厂区——“蜂窝煤工坊”。
“那些碎煤渣子,以前都扔了。现在咱们要把它们混上黄泥,做成煤球,卖到京城的千家万户去。那里需要几千号人,哪怕是家里的女人、半大的孩子,都能去干。坐着干,不累人。”
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马锅头手里的扁担垂了下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江鼎。
“大人……您……您说的是真的?不赶咱们走?还给咱们……换个饭碗?”
“我闲得慌,跑这儿来骗你们?”
江鼎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扔给铁头。
“念!”
铁头接过账册,扯着嗓子吼道:
“大凉能源司招工启事!”
“招采煤工三千人,日薪五十文!管饭!”
“招铁路养护工五百人,日薪四十文!”
“招煤球厂工人两千人……男女不限!”
“愿意的,现在就去那边登记!按了手印,今晚就发安家费!”
这一条条实打实的招工令,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对于这些苦力来说,他们不是真的爱背煤,他们只是怕没活干。现在有人告诉他们,不仅有活干,钱还更多,活还更轻省,谁还愿意去当那个把脊梁骨压断的骡子?
“我!我报名!”
一个年轻的脚夫扔了手里的煤筐,第一个冲了过去。
“我也去!俺娘会做煤球!”
“俺有劲儿,俺去挖矿!”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对峙现场,瞬间变成了大型招聘会。
马锅头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争先恐后的后生,又摸了摸自己那已经直不起来的后背。
他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旧的日子,就像这背上的煤灰一样,被一阵风吹散了。
“老人家。”
江鼎走到他面前。
“您年纪大了,井下湿气重,就别去了。”
“这条路,总得有个懂行的人看着。您来当个‘巡路队长’吧。带著几十个老兄弟,每天在这路上溜达溜达,看看哪块板松了,哪颗钉子掉了。”
“一个月给您三两银子,够养老了。”
马锅头愣住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慢慢地跪了下去,对着江鼎,那个年轻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青天……大老爷啊……”
……
“轰隆隆——”
一个时辰后。
第一辆满载着煤炭的重载矿车,在绞盘的控制下,顺着轨道缓缓滑下。
它发出的轰鸣声,不再刺耳。
在那些已经换上了新工服的脚夫们耳中,这声音,就像是银元落进钱袋子里的脆响,是那么的悦耳,那么的……
令人心安。
江鼎站在山坡上,看着那条繁忙的黑色生命线。
“老李。”
他对身边的李牧之说道。
“路通了,人心也就通了。”
“这大凉的血脉,终于可以……奔涌起来了。”
大凉的工业化,迈出了这虽然粗糙、但却充满了温情与力量的第一步。
而这股力量,很快就会沿着这条铁轨,冲出西山,冲向那个更加广阔、也更加凶险的……
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