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吹进铁水里的风,烧出了大凉的骨头
类别:
历史军事
作者:
庙堂铁蛋字数:2681更新时间:26/02/01 04:49:18
西山,铸造司的新厂房。
这里比外面的寒冬要热上一百倍。巨大的烟囱日夜吞吐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和焦炭的燥热。
公输冶蹲在一个刚出炉的铁锭旁,手里拿着把小锤子,“当当”敲了两下。
声音很脆,却不清亮。
“还是不行。”
公输冶把锤子一扔,满脸的煤黑,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用焦炭烧出来的铁,虽然化得快,但太脆。做锅还行,要是做铁轨,重车一压就得断;做枪管,打几十发就得炸。”
他指了指旁边那几百个正在挥汗如雨的铁匠。
“要想成钢,还得靠人去‘炒’。把铁水放在炉子里,用铁棍子不停地搅拌,把里面的杂质炒出去。”
“这法子太慢了。”
公输冶叹了口气,看着那一堆堆积如山的生铁。
“按照这个速度,咱们要想铺通到河间府的铁轨,得修到我有孙子那年去。”
……
“那就换个法子。”
江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防火的皮围裙,手里拿着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
“老疯子,你炒菜的时候,是不是得用勺子翻?”
“那是自然。”
“但如果这锅太大了,勺子搅不动呢?”
江鼎走到那座高大的高炉前,指着里面翻滚的橘红色铁水。
“这铁水太热,人靠不近。咱们得找个东西替咱们去‘搅’。”
“找啥?”
“找风。”
江鼎把图纸摊开在满是铁屑的桌子上。
那是一个造型古怪的、像个大鸭梨一样的炉子。炉子底部,密密麻麻全是眼儿,连接着几根粗大的皮管子,管子另一头是巨大的水力风箱。
“‘空气炼钢法’。”
江鼎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上。
“咱们不搅了。咱们往铁水里……吹气。”
“吹气?”公输冶瞪大了眼睛,“那不把火吹灭了?”
“灭不了。”
江鼎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铁水里的杂质,遇到风里的氧气,会自己烧起来。这火会越烧越旺,温度会越烧越高。”
“等到杂质烧光了,那一炉子脆铁,就变成了……钢。”
这是贝塞麦转炉炼钢法的原始版。
虽然这个原理江鼎只是在书上看过,具体操作还得靠公输冶这种大匠去摸索。但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那就是工业革命的开端。
“试试?”江鼎问。
公输冶盯着那张图纸,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在想那风箱的压力,在想那炉衬的耐火材料。
最后,他猛地一拍大腿。
“试!怕个球!大不了炸炉,老子这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
三天后。
西山的一处僻静山谷里,矗立起了一座三丈高的“怪炉”。
它是用耐火砖砌成的,外面箍了好几层铁圈。底部连着四个巨大的牛皮风箱,每个风箱都要六匹马拉动才能鼓起风来。
“清场!”
铁头带着亲卫队,把周围五百步内的人员全部清理乾淨,只留下了最核心的工匠。
李牧之也来了。他站在远处的掩体后,神情严肃。
“这玩意儿,真能炼出钢来?”
“能不能,看火候。”
江鼎虽然嘴上硬,但手心全是汗。这不是炒菜,这是在玩几千度的高温岩浆,稍微控制不好,就是一场灾难。
“铁水到!”
随着一声吆喝。
一罐刚刚从高炉里接出来的、重达三千斤的滚烫生铁水,被巨大的滑轮吊起,缓缓倾倒进了那个“大鸭梨”转炉里。
“哗啦——”
红光映红了半边天。
“开风闸!”公输冶嘶吼着,胡子都快烧焦了。
“哞——”
二十四匹健马同时发力,拉动连杆。巨大的风箱开始咆哮。
强劲的气流,顺着底部的风眼,狠狠地刺入了滚烫的铁水中。
“轰!轰!轰!”
转炉内部,仿佛有一头巨兽在苏醒。
剧烈的化学反应开始了。
那不是普通的燃烧,那是铁水在沸腾,在咆哮。
一道足有五丈高的火柱,裹挟着火星和黑烟,从炉口喷涌而出,直冲云霄。那声势,简直比火山爆发还要骇人。
“好大的火气!”铁头吓得缩了缩脖子。
江鼎死死地盯着那炉口的火焰颜色。
这是关键。
火焰先是暗红,那是硅在燃烧;接着变成了明亮的白色,那是碳在疯狂氧化。
“稳住!别停!”江鼎大喊。
工匠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有的甚至被热浪烤得脱了层皮,但没人敢松手。
一刻钟过去了。
那喷涌的白色火焰,突然开始变短,颜色也从刺眼的白,慢慢转变成了淡然的蓝色。
那是杂质烧光的信号。
“停风!”
江鼎几乎是跳着喊出来的。
“出钢!”
绞盘转动,巨大的转炉缓缓倾斜。
这一次,流出来的不再是那种黏糊糊、带着黑渣的生铁水。
而是一股金色的、纯淨得如同液态太阳一般的……
钢水。
它流进早已准备好的条形模具中,发出“滋滋”的欢快声响。
没有黑烟,没有杂质。
当它冷却下来,变成了暗青色的时候,公输冶拿着一把铁锤冲了上去。
“当!”
他用尽全力砸了下去。
铁锤被弹了起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而那根钢条,纹丝不动,甚至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成了……成了!”
公输冶抱着那块滚烫的钢锭,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这是钢!是好钢啊!比百炼钢还要纯的好钢啊!”
“而且……”
公输冶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
“这才用了……两刻钟。”
“两刻钟,三千斤钢!”
“这要是放在以前,得一百个铁匠打一个月啊!”
李牧之从掩体后走了出来。
他走到那堆钢锭前,拔出腰间的横刀——那是大凉目前最好的刀,是无数工匠千锤百炼打出来的。
他对着其中一块钢锭,狠狠劈了一刀。
“锵!”
火星四溅。
钢锭上只留下一道白痕。
而李牧之那把宝刀的刀刃上,却崩开了一个米粒大的缺口。
李牧之看着那个缺口,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江鼎,眼神里充满了震撼与狂喜。
“江鼎。”
“有了这东西。”
“咱们的腰杆子,才是真的……硬了。”
江鼎靠在一根木桩上,累得几乎虚脱。
他看着那一炉炉还在喷涌的钢水,看着那不断堆高的钢锭。
那不是钢。
那是大凉的骨头。
有了这骨头,就能架起通往四面八方的铁轨;有了这骨头,就能造出炸膛率极低的大炮;有了这骨头,北凉铁骑的身上,就能披上一层刀枪不入的板甲。
“老李。”
江鼎擦了一把脸上的煤灰,笑得比那钢水还灿烂。
“这只是第一炉。”
“等西山的这种炉子立起十座、一百座的时候。”
“咱们就不用再跟大晋、大楚玩什么阴谋诡计了。”
“到那时候……”
江鼎伸出手,虚空一握。
“咱们就平推过去。”
“用钢铁的洪流,把这旧世道,碾个粉碎。”
风起了,吹散了山谷里的热浪。
但大凉工业化的这把火,却在这寒冬的西山,彻底……
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