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推着一车银票,买不到一碗阳春面
类别:
历史军事
作者:
庙堂铁蛋字数:2380更新时间:26/02/02 01:43:33
大楚开元三年,初夏。
扬州城,这座曾经富甲天下的销金窟,如今却像是一个被抽干了血的病人,虚胖,浮肿,且满脸菜色。
清晨,西门外的早市。
往日里吆喝声此起彼伏,现在却只有一种声音——争吵声。
“五千两?!你抢劫啊!”
一个穿著旧绸缎长衫的中年人,眼睛瞪得通红,死死抓着一个卖鸭子的老农的袖子。
“昨天这鸭子还是三千两一只!怎么睡一觉起来又涨了两千?!”
老农一脸的木然,甩开了中年人的手。
“爱买不买。”
老农指了指身后那张用浆糊刚贴上去的新价目表——上面的数字墨迹未干,显然是刚改的。
“这位爷,您看看您手里那还是钱吗?”
老农鄙夷地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装满花花绿绿纸币的独轮车。
“那是‘宝钞’!是曾宰相印出来的废纸!拿着这玩意儿去烧火,我都嫌它烟大!”
“现在的行市,只认两样东西。”
老农伸出两根手指。
“一是大米。二是袁大头。”
“你要是有两块牧之币,这鸭子你拿走,我还饶你两个蛋。”
中年人愣住了。他看着满车的“巨款”,这是他卖了祖传的字画才换来的。
一阵风吹过,几张面额“一千文”的宝钞被吹了起来,飘在泥水里,被人踩来踩去,连个弯腰捡的人都没有。
……
大楚丞相府。
曾剃头坐在书房里,头髮全白了。他手里拿着一块刚刚铸好的“大楚通宝”。
但这钱,不是铜做的。
是铁做的。甚至还掺了铅和沙子,黑乎乎的,一摔就碎。
“丞相……铜实在是没地儿找了。”
户部侍郎跪在地上,哭丧着脸。
“咱们的铜矿都在西边,早就被大晋残部给占了。而且市面上的铜钱,都被北凉商会用高价收走了,说是拿回去……拿回去造子弹壳了。”
“造子弹……”
曾剃头手一抖,那枚劣质铁钱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这是在抽咱们的筋,扒咱们的皮啊!”
“印!接着印宝钞!”
曾剃头红着眼睛嘶吼。
“没有铜,咱们有纸!只要有大楚的玉玺盖在上面,那就是钱!谁敢不认,就砍谁的头!”
“丞相,不能印了啊!”
侍郎磕头如捣蒜。
“现在的宝钞,印得比擦屁股纸还快。老百姓拿着它,早上能买斤面,晚上只能买把麸皮。军营里……军营里都快哗变了!”
“哗变?”
曾剃头猛地站起来。
“他们敢?!”
“他们……真的敢。”
侍郎的声音低得像蚊子。
“江防大营那边传来消息,士兵们拒绝领宝钞。他们说……说北凉那边发饷银,发的是足色的银元,还能寄回家买地。”
“咱们这儿发纸,回家连坟地都买不起。”
“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有些将领,私底下已经开始收受北凉商会的银元,偷偷放北凉的商船过境了。”
曾剃头瘫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满屋子的账册,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印制精美却一文不值的废纸。
他突然明白,他输了。
他以为只要封锁边境,只要严刑峻法,就能守住大楚的财富。
但他忘了,钱是流动的。
北凉用“银本位”和“物资锚定”,构建了一个坚不可摧的信用体系。
而大楚,却在用透支信用的方式,自掘坟墓。
……
淮水北岸,北凉银行总号。
这里是大凉的金融心脏,也是这场无硝烟战争的指挥部。
江鼎坐在金库里。
是的,就坐在金库里。四周堆满了一箱箱从大楚“吸”过来的真金白银,还有那些精美的金银器皿。
“融了。”
江鼎随手拿起一只大楚皇宫流出来金碗,扔进熔炉。
“在大凉,不需要这种只能看的东西。”
“把它们变成金条,变成银元,再变成……工人的工资,变成士兵的板甲。”
地老鼠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迭大楚的宝钞。
“哥,这玩意儿咋办?咱们手里也囤了不少,现在砸手里了。”
“谁说砸手里了?”
江鼎笑了,笑得像个恶魔。
“这些纸,在大楚是废纸。但在咱们手里,它是武器。”
“拿去。”
江鼎指了指那一迭厚厚的钞票。
“找个风高月黑的晚上,雇几条快船,把这些钱……撒到扬州、金陵的街头上去。”
“撒?”地老鼠一愣。
“对,撒。”
江鼎的眼神变得深邃。
“当满大街都飘着没用的钱,当老百姓发现捡钱比挣钱还容易的时候。”
“这个国家的最后一点秩序,也就彻底崩了。”
“另外。”
江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告示。
【北凉银行公告:凡持大楚地契者,可按市价三成,兑换北凉银元。】
“把这个贴出去。”
“告诉大楚的百姓,他们的朝廷救不了他们,他们的钱是废纸。”
“但我们北凉,认他们的地。”
“只要把地卖给我们,他们就能活命。”
这一招,叫抄底”。
在经济大崩盘的前夜,用最硬的通货,去收割一个国家最核心的资产——土地。
……
三天后。扬州城。
一场诡异的“钱雨”从天而降。
无数张大额的大楚宝钞,像雪花一样飘落在街头巷尾。
“钱!天上掉钱了!”
起初,百姓们还在疯抢。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抢来的这些纸,连个烧饼都买不到。米店关门,布庄歇业,整座城市陷入了死一般的瘫痪。
而在这种绝望中,北凉银行的那张告示,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卖!我卖地!”
“我也卖!祖宅也卖了!”
无数人揣着地契,冒着被砍头的风险,偷偷渡过淮河,涌向北凉的兑换点。
他们交出了几代人积攒的土地,换回了一袋袋沉甸甸的、印着战马头像的银元。
拿着这些银元,他们哭了。
因为他们知道,这钱,能买米,能活命。
曾剃头站在扬州的城楼上,看着这座已经失去了灵魂的城市,看着那些怀揣着“敌国货币”以此为荣的百姓。
他拔出了剑。
但他不知道该杀谁。
杀百姓?百姓只是想活。
杀商人?商人已经跑光了。
杀自己?
“哐当。”
宝剑落地。
这个一生强硬、试图用理学和杀戮来挽救王朝的老人,终于在这一刻,被一张张轻飘飘的纸币,压弯了脊梁。
大楚的防线,没破。
但这个国家,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