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你我都是家人

    恭维之声围绕过来，李苍勉强扯出笑容，举杯示意，却不多言。

    他看见那些人眼中的羡慕，也看见那羡慕背后对功名的渴望。

    他们谈论着封侯拜相，谈论着荣华富贵，仿佛那些战死的同袍，那些流离的百姓，都不过是通往这些目标的必要代价。

    “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句话突然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中，他看着帐中这些兴奋的面孔，看着他们畅想着破城后的风光。

    “诸位慢用，末将还有去巡逻，先告退了。”

    他起身抱拳，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径直走出大帐。

    帐外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感到一阵清醒。

    夜幕已深，营地里到处是火光和喧哗，士兵们围坐在一起，分享着难得的酒肉，脸上洋溢着简单的快乐。

    那快乐如此纯粹，只是一口酒，几片肉，一次不必担心明日战死的夜晚。

    李苍走过一处处火堆，听到士兵们在交谈：

    “听说了吗？据说长安城里叛军已经断粮了，撑不了几天！”

    “等破了城，我要好好睡上三天三夜！”

    “我想回家看看...我娘和妹妹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先活到破城那天再说吧...”

    最后这句话让众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举起破碗。

    “来，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

    “对！喝！”

    李苍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营地边缘的山坡上。

    这里远离喧嚣，只有风声和远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他找块石头坐下，望着夜空中的点点寒星。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外衣又披在了他身上。

    “将军总是坐在这风口上，会着凉的。”

    小七在他身边坐下，手中拿着一个小包裹，她打开包裹，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饼子和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肉。

    “我从炊事营那儿讨来的。”

    李苍接过饼子，咬了一口，这次肉多了些。

    “将军心中有事，今日庆功宴，将军不开心吗？”

    李苍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

    “小七，你说我们打仗是为了什么？”

    小七歪头想了想。

    “为了平定叛乱，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那为何打了这么久，百姓的日子却越来越苦？”

    李苍指向营地外围那些难民营的方向。

    “你看他们，家没了，亲人没了，只能靠军中施舍的稀粥度日。

    而帐中那些将军们，却在谈论破城后能得到多少封赏。”

    小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蓝田一战，无论是我们阻击敌人的将士，还是前去攻城的将士。

    这一次又死了很多兄弟。”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而今晚，在那些大人物眼里，他们的死只是战功卓著的一部分，是通往封侯拜相的台阶。”

    夜风吹过山坡，带着远处营地隐约的喧哗。

    小七将身上的衣服裹紧了些，轻声道。

    “将军，还记得你救我那日说的话吗？”

    李苍转头看她。

    “你说，这世道已经够苦了，能救一个是一个。”

    小七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微光。

    “我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若没有将军这样的人在战场上拼命，死的人会更多，受苦的百姓也会更多。

    至于那些大人物怎么想...将军，您救不了所有人，也改变不了所有人。”

    李苍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女孩，会说出这样的话。

    “将军是个好人。”

    小七低下头，声音很轻。

    “在这乱世里，好人往往活得最，但若连好人都放弃了，这世道就真的没救了。”

    良久，李苍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吧，我带你去吃火锅。”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

    “把杜甫先生也叫上，他那里应该还有些青菜。”

    小七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李苍难得露出笑容。

    “打了胜仗，总该庆祝一下——用我们自己的方式。”

    接下来的日子，军营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

    虽然新年将至，但谁都知道，对长安的总攻随时可能开始。

    每天都有新的兵员补充进来，大多是刚刚征召的农夫，有些甚至连刀都拿不稳。

    他们眼中充满恐惧，却在教官的呵斥下，机械地重复着刺、砍、挡的动作。

    “加把劲！练好了本事，战场上才能活下来！”

    “等破了长安，你们都是功臣！封赏少不了！”

    训练的总教头们用各种话语激励着新兵，其中最有效的，莫过于那些活着的榜样。

    你们看，某某校尉原本只是个农夫，参军一年就升到现在的位置，某某队正之前斩敌二十，得了多少赏钱...这些故事在军营中流传，让一些新兵眼中逐渐燃起希望。

    希望，在这乱世中是最珍贵也最危险的东西。

    李苍则是每天带着陌刀队训练。

    “注意阵型！保持间距！”

    “挥刀要齐！要狠！”

    训练场上尘土飞扬，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李苍穿梭在队伍中，纠正着每个人的动作。

    他知道，这些细节在战场上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腊月二十八，距离年关只有两天。

    营地里已经开始有了过年的气氛。

    虽然大战在即，但华夏人对年的执念，是刻在骨子里的。

    伙房那边传出消息，圣上从灵武运来了额外的酒肉，其中甚至有难得一见的牛肉，消息传开，士兵们一片欢腾。

    “陛下万岁！”

    “终于能过个像样的年了！”

    小七这几天也没闲着，不知从哪里弄来了针线，又讨了一块还算完整的粗布，整日坐在营帐外缝缝补补。

    李苍问她做什么，她只抿嘴一笑。

    “将军到时候就知道了。”

    腊月二十九，李苍被叫到中军大帐。

    郭子仪正在查看地图，见李苍进来，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坐。”

    “谢大帅。”

    “陌刀队准备得如何了？”

    “已做好攻城准备。”李苍答道。

    “只是新补充的兵员还需时间磨合。”

    郭子仪点点头。

    “时间不等人，一定要带着众将士好好的训练。”

    “此外，广平王殿下对你的能力颇为赏识。

    若能在日后战中再立大功，殿下承诺，保举你为右郎将，并赐爵位。”

    帐内安静了片刻，李苍说道。

    “末将只求尽力杀敌，收复长安，封赏之事，不敢多想。”

    虽然说自己现在的职位是游骑将军，跟右郎将相比在职位上面确实比他高，但实际上游骑将军并没有实际统兵的职权，反观右郎将有实际的兵权。

    当时自己立了几个战功，将其封为游击将军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是什么意思。

    郭子仪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叹道。

    “李苍，你是个好将领，但有时候，太过清醒反而不是好事。

    这世道，该糊涂时就得糊涂。”

    李苍没有接话，郭子仪也不再说什么，挥手让他退下。

    走出大帐时，天色已近黄昏，营地里到处都在为过年做准备，有人在张贴手写的桃符，有人在打扫营帐，几个士兵甚至用红布条编成了简陋的灯笼。

    “将军！”

    小七从远处跑来，手中捧着一件衣物。

    跑到近前，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来。

    “给将军做的新衣，过年穿。”

    李苍接过，是一件深青色的夹袄，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还用深色线绣了简单的云纹。在这物资匮乏的军营里，这已是难得的心意。

    “你什么时候做的？”

    “就这几天。”

    小七脸有些红。

    “我手艺不好，将军别嫌弃。”

    李苍摩挲着柔软的布料，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很好，我很喜欢。”

    “那将军快试试合不合身！”

    回到营帐，李苍换上新的夹袄，大小正合适，衬得他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小七围着他转了一圈，满意地点头。

    “正好！”

    “谢谢。”

    李苍认真地说。

    小七摇摇头，忽然轻声问。

    “将军，快过年了...您想家吗？”

    帐内安静下来，良久，李苍才缓缓道。

    “我的父亲已经战死，我的母亲也已经因病去世，如今只剩下了叔父一个亲戚。”

    小七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我家人都不在了...如果...如果战争结束了，将军能不能...让我继续跟着您？

    我可以洗衣做饭，不会拖累将军的...”

    “傻丫头，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带着你的？

    你也是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