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贼心不死

    腊月的成都，寒意被蜀地的温润包裹着，街道两旁尚有残绿。

    然而百姓的脸上，却难寻往日的从容。

    安史之乱的烽火虽未直接烧至蜀中，但逃难的人潮、粮价的飞涨、时有时无的败兵消息，都在这个年关将近时分，压得人喘不过气。

    腊月三十这天，辰时三刻，东市街口突然热闹起来。

    数十口大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台上，热气蒸腾，米香与肉香混杂在一起，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穿戴着整齐官服的差役们往来忙碌，将一袋袋粮食从车上卸下。

    百姓们起初只是远远观望，直到有人看清了竖在粥棚旁的木牌——

    “奉陛下旨意，赐粥施菜，与民同乐。”

    人群渐渐围拢。

    “陛下？”

    有老翁眯着眼，低声问身旁的儿子。

    “不是听说圣上在灵武登基了么？”

    儿子急忙拉了他一把。

    “爹，小声些，管他是哪个陛下，有吃的便是恩典！”

    李隆基就坐在街对面临时搭建的暖阁中，透过半卷的竹帘，注视着街上的景象。

    他穿着常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若不细看，与寻常富贵老者无异，只是那双眼睛，仍藏着锐利的光。

    “陛下，百姓已聚了三百余人。”

    高力士躬身禀报。

    “好。”

    李隆基微微颔首。

    “传朕的话，今日所施米粥，须浓稠如酪；所施菜肴，须见油荤。

    既与民同乐，便不可敷衍。”

    “老奴遵旨。”

    暖阁中还有几位随驾臣子，他们知道这场与民同乐背后的深意，这是太上皇在向天下宣示，谁才是大唐真正的主人。

    施粥开始了，百姓们排成长队，接过热气腾腾的粥碗时，纷纷朝着暖阁方向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陛下隆恩！”

    “陛下仁德！”

    呼喊声此起彼伏，起初还有些杂乱，后来竟汇成了整齐的声浪。

    李隆基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丝笑意，他站起身，缓步走出暖阁。

    “陛下——”高力士想要劝阻。

    “无妨。”

    李隆基摆了摆手。

    “既是与民同乐，岂能隔帘相望？”

    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身上，当他挺直腰背时，那股君临天下的气度，仍让在场的百姓屏住了呼吸。

    “是陛下！”

    “真是陛下！”

    人群更加激动，跪拜的声响如潮水般涌来。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被人群挤到了前排。

    她衣衫单薄，小脸冻得通红，手中捧着空碗，眼巴巴地望着施粥的大锅，却不敢上前。

    李隆基看见了，缓步走了过去。

    “小姑娘，你的家人呢？”

    小女孩怯生生地抬头，看见面前慈眉善目的老者，小声说。

    “阿娘病了，在屋子里躺着……”

    李隆基弯下腰，伸手将她抱了起来，小女孩轻得让他心惊。

    “力士，取一碗热粥来，再加两个胡饼。”

    高力士急忙照办，当热粥递到小女孩手中时，她那双大眼睛里涌出了泪光，却不敢喝，只是小声说。

    “要给阿娘留着……”

    “你喝，阿娘的另外备着。”

    李隆基温声道。

    小女孩这才小口小口地喝起来，粥太烫，她吹气的样子笨拙又可爱。

    李隆基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停过，那是发自内心的笑意，是他许久未曾有过的柔软时刻。

    “诸位乡亲！”

    李隆基抱着小女孩，转向百姓。

    “今日朕在此施粥，不只是为了这一餐温饱，朕要告诉你们，叛乱很快就要结束了！”

    人群安静下来。

    “刚刚传来的消息——”

    李隆基特意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

    “我大唐的军队，已经收复了长安周边所有城池。

    如今只剩下长安孤城，叛军已是瓮中之鳖。

    最多一年，不，或许只要半年，天下便可重归太平。

    到那时，朕保证，赋税减半，耕者有其田，商者有其市，我大唐必将再现盛世！”

    欢呼声炸裂开来。

    “陛下万岁！”

    “大唐万岁！”

    百姓们不懂朝廷那些复杂的权力更迭。

    他们有人甚至不知道灵武登基的新帝，不知道背后的政治含义。

    他们只知道，眼前这位抱着小女孩、给他们施粥的老人，是大唐的皇帝，这就够了。

    暖阁中高力士低声道。

    “陛下，该回了，此处人多眼杂……”

    李隆基却意犹未尽，他将小女孩交给随行的宫女，吩咐好生照顾她母女二人，这才转身回阁。

    帘幕落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街上欢腾的百姓，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

    回到行宫已是午后。

    李隆基屏退左右，只留下高力士一人。

    “力士，你说，今日这番景象，若是传到灵武，我那儿子会作何感想？”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高力士垂首。

    “太子，他？想来也会为百姓得安而欣慰。”

    “欣慰？”

    李隆基轻笑一声，放下茶盏。

    “他只会惶恐。

    他以为在灵武登基，尊我为太上皇，这天下就能易主？

    幼稚！

    他以为郭子仪、李光弼那些将领，真会效忠于他？

    不过是看朕年老，想寻个新主罢了。”

    他站起身，在殿中缓缓踱步。

    “但民心，是抢不走的。

    今日街头的万岁声，你听见了么？

    那才是真正的民心所向！只要朕回到长安，振臂一呼，这天下终究还是朕的！”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隆基站在光中，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午后，那时他还是临淄王，发动唐隆政变，将韦后一党诛杀殆尽，扶父亲睿宗登基。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手握乾坤。

    “长安……”

    他喃喃道。

    “待收复长安，朕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重修大明宫。

    还有梨园，要扩充，要招揽天下最好的乐工。

    对了，玉环的霓裳羽衣曲谱，可都保管好了？”

    高力士的眼眶突然红了。

    “陛下，曲谱……老奴一直随身带着。”

    “那就好。”

    李隆基长舒一口气。

    “待天下太平，朕要亲自编一曲《破阵乐》，纪念这场平叛之战。”

    他完全沉浸在了幻想中，仿佛长安已经收复，叛乱已经平定，他仍是那个开创了开元盛世的天子。

    却不知，千里之外的灵武，另一场权力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