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分歧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孤独麦客字数:2642更新时间:26/01/27 23:56:21
    “这是哪家的船啊?”不知不觉间,天空竟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但王华督却热情高涨,看完自家的船后,还有兴致看向别家的船。

    船坊大匠钱百石正指挥雇工将一艘细长的运河船拉进船坞,闻言说道:“周舍的船。”

    王华督听到“周舍”二字就应激了,不过他分得清轻重,暗暗吸了口气后,问道:“哪个周舍?”

    “周子良周舍啊,你不认识?”钱百石说道:“我在郑家船坊当学徒时,他来买过船。家里有钱着呢,听闻有二百多鱼户依附着他。”

    “没听说过。”王华督说道:“他来修船做什么?”

    “哎,小心点。”钱百石看到前方出了点小乱子,连忙冲了过去,大声吼道。

    王华督瞟了一眼,又回过头去看另外两艘运河船。

    片刻之后,钱百石走了回来,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周舍为何修船?”王华督说道。

    “自然是要行船啊。”钱百石有些不解。

    “这运河船能出海么?”王华督又问道。

    钱百石犹豫了下,道:“其实不能。不过你若将长江入海处看做海的话,又可以了。”

    “也就是说,这船可在大江大河行驾,也能在长江入海处航行?”

    “长江入海处就是上海县了。那里浪头不大,水下沙洲很多,海船容易坐滩搁浅,其实最适合的是你家的船。运河船如果贴着岸航行,亦无大碍,但不能去到深处。”

    王华督点了点头。

    沉默片刻后,他好似无意地问道:“周舍看样子是要去上海啊,难道去运盐?”

    钱百石惊讶地看了王华督一眼,道:“你还知道上海有盐场?”

    王华督哂笑一声,暗道若没遇到邵哥儿,他早已去上海投奔亲族了,如何不知?

    “知道的。”王华督点了点头,道:“家舅便在上海。”

    钱百石“哦”了一声,没再问下去。

    “怎未见到这家主人?”王华督又指了指运河船,问道。

    “昨日来了,今日未曾见到。”说起此事,钱百石还有点不满。

    那个王五听闻费氏船坊把修船之事转到他们这里来后,便大吵大闹,要费氏退还他一锭钞。费家怎么可能惯着他,直接将他轰了出去。

    王五这厮也不要脸,拿副万户(费雄)家的船坊没办法,就跑到钱家船坊来,逼着他们降价。

    七锭钞已然是很低的价格了,再降就无利可图。钱百石直接顶了回去,但也是一肚子老火,世上怎会有这么没脸没皮的人呢?

    “这么一条船,需要几人操驾?”王华督的目光落在运河船上,口中问道。

    “如果是三百料,最多十八人,一般就十二人。这种二百料的运河船,七八个人够了,甚至要不了这么多。”钱百石说道。

    “这么长——”王华督比划一下,惊讶道:“就只能坐七八个人?”

    “你到底懂不懂?这又不是去打仗。”钱百石没好气地说道:“行船做买卖,恨不得每一寸都放满货物,要那么多人作甚?三条运河船,大肚狭长,很显然是用来堆货的,拼了老命也就装个六七百石,还不抵一艘遮洋船,那个能装八百多石粮食呢,改一下能近千石。”

    “原来是这样啊。”王华督哈哈一笑,不再问东问西了。

    ******

    天色擦黑的时候,王华督来到了青器铺。

    虞渊、梁泰、宋游三人坐在柜台旁聊着天,冷清无比。

    见王华督来了,宋游起身告辞,回屋休息去了。

    “狗奴,你怎来了?”虞渊问道。

    “啪!”王华督扇了他一个耳脖子,不高兴道:“狗奴也是你叫的?”

    虞渊讪讪而笑,低着头不说话。

    王华督又退出邸店,到大门外张望了下,然后才走到柜台后,低声道:“方才我去钱家船坊看了看……”

    虞渊听完后有些惊讶。

    梁泰则坐在那里,目光盯着柜台一角,仿佛那里有什么不得了的美景似的。

    “说话啊!”王华督不满道:“依我看,周子良那厮多半在做私盐买卖,偷偷去上海买货呢。”

    “你……你想做什么?”虞渊弱弱地问道。

    “嘿嘿。”王华督笑了笑,道:“我早看那个周舍不顺眼了,若有机会,便弄了他。”

    “太……太危险了吧?”虞渊有些不同意,说道。

    王华督气急,用力拍了拍虞渊的肩膀,道:“就周子良手下那些货色,有什么可怕的?不过鱼户、奴仆罢了,吓唬你是够了,我却不怕。”

    虞渊默然。

    “佛牙,你怎么看?”王华督扫了他一眼,问道。

    梁泰沉默的时间很长,就在王华督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他来了句:“人不够。”

    王华督转怒为喜,问道:“你会射箭么?比起程吉如何?”

    “会,但不如他。”梁泰回道。

    “会射箭就行。”王华督大喜,“我已经看清楚了,咱们的船高,运河船矮,到时候你居高临下射箭,保管将他们打懵。”

    “对方什么船?”

    王华督想了想,比划道:“吃过带鱼么?”

    “海里的?”梁泰抬起头,问道:“澉浦那边很多,谓此鱼‘修若练带’。”

    “对,对,就是那种鱼。”王华督笑道:“周家的船就是这种,船身比钻风海鳅略短,却只有一半阔。我估摸着在水面上没咱们的船稳,以高打低,易也。”

    “人不够。”梁泰又重复了一遍。

    王华督无奈地搓了搓手,道:“你这死脑筋!这年头敢打敢拼的亡命徒还少么?我都能喊来几个,只不过怕邵哥儿不喜,许久没和他们来往罢了。百家奴应也认识几个敢打敢拼之人,呼朋唤友之下,完全够了。”

    “人多嘴杂。”梁泰轻声说道。

    虞渊见他俩居然认真讨论起了“杀人越货”,心都凉了,脸上浮现出几丝惶恐之色。

    说实话,他挺喜欢现在的生活的。这样安安静静过下去不好么?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待怎样?”王华督被梁泰说得有点火了,怒道。

    “船还没修。”梁泰仿佛不知道他已生气,继续说道。

    “等邵哥儿回来。”王华督没好气道。

    “来得及么?”

    “那我跑一趟苏州,去乔司空巷找邵哥儿?”

    “未尝不可。”

    “你个夯货!”王华督那个气啊,差点不想说话。

    “我……我……”虞渊在一旁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王华督坐了下来,气呼呼道。

    “邵大哥未必愿意做这等恶事。”虞渊说道:“再者,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啊。”

    此言一出,梁泰重重点了点头。

    王华督见他俩一唱一和的模样,气得鼻子都歪了,干脆坐在那里不再说话,自个生闷气。

    店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却听外面响起了一声锣。片刻之后,杂沓的脚步声响起。

    就在王、虞、梁三人有些惊疑的时候,却见一绿袍官人出现在了大门口,身侧还围绕着十数名差役。

    “我乃市舶司判官朱锦,掌柜在不在?”绿袍官员大喝道。

    “不知判官所来何事?”虞渊站起身,惊讶地行了一礼。

    朱锦不答,只用目光扫了下王华督、梁泰二人。

    二人面无表情地起身行礼。

    朱锦冷哼一声,道:“有人举告店中账房邵树义私以违禁品赠予蕃人出海,本官奉命锁拿。人呢?”

    虞渊闻言,大惊失色,问道:“什么违禁品?”

    朱锦冷笑一声,道:“金银、军器。”

    “判官莫不是弄错了?”王华督出声问道。

    “你算什么东西?莫非是他同党?”朱锦斜睨了他一眼,“不相干的人,就给我滚开。”

    王华督又急又怒,差点破口大骂,却被梁泰扯住了衣角。

    “来人,给我搜!”朱锦一拂袍袖,大声下令道。

    十余名市舶司差役得令,蜂拥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