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应对(上)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孤独麦客字数:2865更新时间:26/01/29 14:24:39
    差役的涌入,让邸店一片鸡飞狗跳。

    厨娘黄氏带着侄子跪在厨房前,瑟瑟发抖。

    曹通、刘九(刘哥儿)二人被差役按在地上,拿着画像仔细比对,许久才放过。

    直库宋游正在灯下读书,被差役破门而入,将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末了,还被逼着和虞渊一起,持钥打开了各个库房。

    甲乙丙诸库悉数搜查一遍后,差役们微微有些失望,不知道是因为没抓到人而失望,还是库中空空如也让他们没法揩油了。

    邵树义居住的房间更是被重点搜查。

    被褥、椅凳凌乱地摔在地上,笔墨纸砚洒了一地。

    若非虞渊、宋游二人死死护住他的“工具箱”以及钱箱的话,这两样也得遭殃。

    临离开之时,带队的小吏直接拐进厨房,拿走了几条咸鱼、三只腊鸡、一只卤鹅,活似土匪一般。

    “不在?”朱锦坐在柜台内,无视了差役们揩油的行为,只关心人犯的去向。

    “确实不在。”小吏禀报道,末了,又试探道:“要不再搜一遍?”

    “罢了。”朱锦摆了摆手,道:“将店里众人隔开审讯,问问去向。”

    “要不要抓走再审?”小吏问道。

    朱锦犹豫了下,道:“不用了,亦无需上手段。”

    “是。”小吏领命而去。

    直库宋游在一旁见了,拱了拱手,高声道:“敢问朱判官,到底何人举告?甫一举告,便要拿人么?兴许只是一面之词呢?”

    朱锦冷哼一声,不直接答复,只道:“金银何等珍贵,向来赏赐诸王大臣。你可知《市舶法则》禁金银铜、米粮、军器出海?”

    “自是知晓。”宋游回道:“然这只是一面之词,不宜轻信啊。”

    “既违反禁令,当绳之以法。”朱锦说道。

    “兴许有人诬告陷害呢?”宋游继续说道。

    “他定然畏罪潜逃了。”朱锦根本不看他,自顾自说道。

    宋游闭嘴了。

    你说这个,他说那个,鸡同鸭讲,再说下去也说不出什么名堂。万一这个朱判官恼羞成怒,把他也抓了,那就不值当了。

    这厮铁了心抓账房,不是有仇便是收钱了,又或者受人指使。此时不宜硬顶,不如等他走后,再另想他法。

    另外一边,梁泰一直拉着王华督的手不放,担心他做出什么蠢事。

    不过他多虑了。王华督这厮十分安静,显然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虞渊则一脸焦急。

    如果不是差役还在,他这会就想直奔苏州,通风报信,让邵大哥先别急着回来,在外头躲一躲。

    就这样,市舶司的人在邸店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实在问不出什么东西了,方才匆匆离去,留下一地鸡毛。

    ******

    官差甫一离开,王华督便拉住虞渊,问道:“邵哥儿坐船回来么?”

    “去时是坐船的,回来自然也是坐船。”虞渊有些着急,问道:“官差是不是要去码头上抓他?”

    王华督有些迟疑。

    “其实不然。”方才据理力争的宋游出声道:“市舶司只能稽查私贩(走私)及违禁物品,其实没多少差役。若去到太仓码头上,或与昆山州发生冲突。我猜他们大概想等账房回到店中,再行抓捕。”

    “宋哥儿所言极是。”王华督对他的态度大为改观,“市舶司这帮人,除了要钱还会什么?方才那些差役,体态肥硕者可不在少数,平日里定是极懒的。这次也不知道是谁使了钱,诬告邵哥儿,这帮人才肯出动。”

    虞渊似懂非懂。

    他其实有点不明白,难道诬告就能成功吗?如果他诬告一个人为海寇,官府会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上门抓人?

    “今日能诬告邵哥儿,明日就能诬告其他人。小院那边——”梁泰突然出声道。

    王华督神色先是一紧,见别人都看着他,倏地又一松,不自然地笑道:“前阵子在码头上听戏,唐末朱温跟着黄巢造反,当上大将节度使,他老母、妹妹、兄长不也没事?照样在老家种地佣作了好些年。你指望官老爷弄得清我们这些小人物家的情况,着实难为他们了。”

    “不可大意啊,狗奴——哥哥。”虞渊担忧道。

    “不如搬去太仓。”梁泰话说得含糊,似是有些顾虑。

    太仓?太仓哪里?他没说清楚,但王华督已然懂了。

    李辅家不还空着?挤一挤总能住得下的。

    东一都的乡邻们可怜李辅一家人,对邵哥儿观感也不错,若真有官府的人过去,保管有人通风报信,完全来得及躲藏。

    “对!”他以拳击掌,道:“官府那排场,和贼也差不多了,老远就能看见。”

    宋游摇头失笑。

    是时金鼓音节迎送廉访使,例用二声鼓、一声锣。

    起解强盗,则用一声鼓、一声锣。

    于是有人写诗,云:“解贼一金并一鼓,迎官两鼓一声锣。金鼓看来都一样,官人与贼不争多。”

    以此嘲讽廉访使“整顿”官场时,群官骚动,廉访使收钱收到手软。

    “就这么办吧。”王华督最后说道:“我这就回去准备,今晚搬家。哎,粮米、盐菜可不少,累死人。”

    “还有军器。”梁泰又道:“别的都好说,军器最麻烦。”

    说完,他又低着头,默默看着地面,不言不语了。

    宋游状似无意地看了梁泰一眼。

    这人今日说的话,怕是比过去十天加起来都多,然而却没半句废话,句句命中要害。

    看着面向凶恶,五大三粗的,不想却是个精细人。

    王华督很快离开了。

    虞渊在那坐立不安,一会想要起身出门,一会又怔怔坐下。

    在他又一次想要站起身时,宋游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邵账房快回来了,你若不放心,就去张泾码头上迎他。左右店中无事,走个一两日不碍事的。”

    虞渊看了看他,深施一礼,匆匆离开了。

    宋游轻叹一声,道:“我去趟盐铁塘。”

    说罢,亦飘然而去。

    所有人都走后,梁泰起身将门窗尽数关闭,然后坐在柜台后面的黑暗角落里,拿着一块麻布,安静地擦起刀来。

    ******

    第二天一大早,孙川从西厢偏房内起身。

    盥洗完毕后,扭头看了看北面,默默叹了口气。

    连续两天被踹到偏厢睡觉了,连卧室都进不去。这带着儿子的妇人啊,就是养不熟。

    不过得忍,得忍啊!

    柳氏这娘们在刘家港、太仓以及集庆路的龙湾各有两三家店铺,买卖摊子铺得极大。

    尤其是龙湾市那边的三家邸店,粮油、布帛、食盐买卖好生兴旺,竟然做得比他还大。

    每年正月初七人日,一大帮子店铺管事黑压压地来拜见,让人看得心惊肉跳。

    成婚之后,柳氏给他交了一点底:龙湾市那边的店铺管事很多都是以前海上讨生活的,现在上岸不干了,莫要招惹他们。

    由此,孙川明白柳氏的先夫到底是干什么的了。

    当然,他孙某人也不是没有好处。帮海寇销赃这门买卖就是柳氏为他牵线搭桥的,所获颇丰。只是——终究有些遗憾,两家财货为何不能并做一家呢?

    摇头晃脑来到饭厅后,却见一老仆束手而立,似在等他。

    孙川招了招手。

    老仆走了过来,轻声禀报道:“员外,陈提举遣人来告,昨日未曾捕获邵树义,此人似去苏州了,尚未回返。”

    “陈提举”其实是“同提举”,乃太仓市舶分司提举纳速剌丁的属官,只不过一般人称呼时会省去“同”字而已。

    “去苏州了?”孙川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道:“市舶司没去路口拦截,又或者码头蹲守?”

    “市舶司哪有那个人手?”老仆苦笑道:“再者,去了会被州衙的人认为捞过界了,兴许就打起来了。”

    孙川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随后说道:“也罢,左右今日无事,便去州衙坐坐。太仓增设巡检司,着我等出钱,难道就没点好处?”

    老仆待孙川说完,又提醒道:“员外,州衙那帮人贪得很,要想让他们动弹,怕是得出不少钱,值——”

    孙川不待他说完便摆了摆手,道:“你不懂!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安身立命之本是什么?通番!没了这个,市舶司必不会保我,下场不问可知。动其他的没关系,但不能动这个。谁动,我就和他拼命。”

    说完,饭也不吃了,起身说道:“把家里那株珊瑚取出来,我要带去州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