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传话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孤独麦客字数:3115更新时间:26/01/31 15:16:26
    腊月第一天,虞渊自刘家港返回了太仓。

    因为邵树义不在,此番月钱是由郑范亲自发放,邵树义的那部分由他亲自带回家,甚至就连腊日的礼品都提前发放了。

    支付完车夫费用后,虞渊喊来侄子,让他们帮忙把东西搬到院中。

    把东西分成两半后,虞渊指着左边的那部分,道:“这有九斗米、六两盐、两坛酱菜、两条咸鱼、一斗赤豆、一包蜜饯果子。唔,我身上还有四十贯钞。这是邵大哥的,入夜后得给他送去。”

    “二叔,是不是送到河南面那个李辅家?”大侄子脆生生地问道。

    大侄名虞宏,今年十岁,向来贪玩,一天不挨打就浑身不舒服,着实让人头疼。

    “你怎知道?”虞渊吃了一惊,下意识左右望了望。

    虞宏哂笑一声,道:“我昨日去河边看人抓河蚌,李辅的儿子四海也在。他以前可喜欢看这个了,现在却心不在焉,时不时张望,好像在看有没有陌生人。”

    虞渊无言以对。他们以为的隐蔽,结果却被小孩看出来了。

    “休要乱讲。”虞渊给了大侄一个耳脖子,道:“去把驴车拉来。”

    “二叔,你是不是被人扇过?”虞宏龇牙咧嘴地摸着脖子,见虞渊还要再打,吓得一溜烟跑了。

    片刻之后,他从后院赶了辆驴车过来,大笑道:“二叔,让我赶车呗,你看这驴多听话。可惜娘亲就是不让我玩。”

    虞渊纠结片刻,道:“好,你来赶车。”

    说完,便开始搬东西了。

    “二叔,你是不是不会赶车啊?从来没见你赶过。”虞宏跳下车来,把脸凑到虞渊面前,笑嘻嘻地问道。

    好小子!姿势这么正,就别怪我了!

    虞渊又扇了大侄一个耳脖子,摆出叔叔的气势,道:“少废话,干活。不然的话,晚上考较你的诗文。”

    虞宏瞬间老实了,闷着头开始干活。

    叔侄二人动作很麻利,很快就把各色物品搬上了驴车。

    这个时候,虞宏来了劲,直接爬了上去,然后一甩鞭,大笑道:“走也。”

    车辚辚而行。

    “等等,我还没上车啊。”虞渊急得在后面一溜小跑。

    “驾!驾!快点!老驴快跑!”侄子哈哈大笑,马鞭甩得忒急。

    虞渊气不打一处来,直嚷嚷道:“今晚定要你好看!”

    叔侄二人打打闹闹,一路南行,很快便来到了东一都村头的小桥边。

    四海和几个小儿正在路边玩泥巴,不过心不在焉。见到驴车上的人后,才又低下头去,假装玩了起来。

    驴车最终停在了李辅家门口,非常稳,体现了虞宏极佳的操控水平。

    虞渊叮嘱了侄子一声,让他别乱跑,随后便推开柴门,走了进去。

    院中站着三四个似非良善之人,齐齐看向他。

    领头一人身材魁梧,抱着臂膀,眼神中带着玩味,仿佛在打量小鸡仔一般。

    “东二都的虞舍,虞夫子二子。”正在磨斧子的王华督站起身,为双方做介绍:“这位是杨六,河间新军所的。他身边的是吴黑子,家里开肉铺的,就在西一都。身后的则是齐家兄弟,以前是站户。”

    虞渊对众人行了一礼。

    领头的杨六只嗯了一声,没回礼。

    吴黑子倒是回了一礼,脸上也露出些许笑容,道:“我儿还在虞夫子那读过书呢,可惜没天分,回家跟他祖父杀猪去了。”

    齐家兄弟同样没什么表示,不过在王华督看过来后,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

    虞渊不敢多看他们,只问道:“邵大哥呢?”

    “在屋里给弓上弦呢。”王华督说道。

    虞渊“哦”了一声,道:“快来帮我搬东西。”

    王华督还没说话,杨六等人却把目光投了过去。

    “咦,这许多吃食?”他先是惊喜交加,然后扭头看向同来的三人,笑道:“还愣着干什么?搬东西啊。先到先得,拿到手就是自己的。”

    此言一出,吴黑子不自然地笑了笑,没好意思动弹,但齐家兄弟却哈哈大笑,道:“走,有人请客。”

    “这是邵大哥的,不是你们的啊。”虞渊急道。

    王华督脸色也落了下来,更有些懊悔。

    就在此时,只听“嘣”的一声,弦如霹雳,箭矢破空而出,重重落在柴门之上。

    “哚!”箭簇入木三分,箭羽兀自震颤不休。

    齐家兄弟慌忙停住脚步,扭头回望。

    邵树义掣着一张弓,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扫视一圈。

    齐家兄弟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不敢对视。

    吴黑子则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杨六的脸色却阴沉地能滴下水来。

    孔铁手抚剑柄,落后邵树义半步,目光幽深地看着众人。

    “虞舍,愣着干什么?还不把米粮搬到厨房去?”邵树义往外走了几步,沉声道。

    “哎。”虞渊反应了过来,当场出了门,和大侄一起搬东西。

    杨六再度打量了下邵树义。

    这人明明看着只有十五六岁,但面部表情、动作习惯以及看人的眼神,都像个摸爬滚打很久的中年人,好生奇怪。

    仿佛感受到了杨六的目光,邵树义微微侧首看向他,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杨兄弟,这还没开张做买卖呢,就觊觎自家人的财货,不像话吧?”

    杨六脸皮抽搐了下,许久之后才闷声闷气道:“误会。”

    王华督也反应了过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杨六面前,怒道:“杨六,早说了这是笔大买卖,还不收起那点小心思?怎么,不服气?往日说的看来都是屁话,当年盗马,要不是我打开后门,你早死了。”

    杨六终于收起了一直抱着的臂膀,道:“说了是误会。”

    “最好是。”王华督冷哼一声,死死盯了他一眼,这才继续磨斧子去了。

    院中就此安静了下来,唯有邵树义腰间环刀碰撞的哗啦声,以及虞渊、虞宏叔侄二人搬运粮米的脚步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搬完粮米的虞渊站在院外的土路上,向邵树义招了招手,道:“邵大哥,我有话和你说。”

    邵树义嗯了一声,径自出了院门,低声问道:“何事?”

    “有两件事。”虞渊看了侄子一眼。

    不知道为何,刚才还“嚣张”无比的虞宏,这时候老实得不像话,向邵树义和虞渊行了一礼,道:“我……我要回家吃中饭了。”

    虞渊挥手示意他赶紧离开。

    邵树义则向他笑了笑,道:“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虞宏连声说道,然后爬上驴车,往村西头行去,准备绕一个圈回家。

    待驴车稍稍远去之后,虞渊才道:“前天我问了黄氏有关周子良的事情。”

    “她怎么说?”

    “黄氏好像很怕你,知无不言。他说周子良四年前第一次来邸店,当时就是和孙川一起。四年间陆陆续续来过十几次,每次都在掌柜——呃,王升房里待上许久,似乎在谈什么事。有的时候,店里的青器驳运到蕃商的大海船上,就是找的周子良。

    他们谈完事后,似乎就去戏楼、茶楼玩去了,但有过那么两次,王升请他们在店里用饭。

    黄氏上菜的时候,曾听到王升羡慕周子良、孙川做的‘大买卖’,周子良嘲笑他‘没胆’,王升则自嘲‘老了’……”

    邵树义等了片刻,见虞渊没别的话了,遂问道:“就这么多?”

    “就这么多。”虞渊点了点头。

    “够了。”邵树义拍了拍虞渊的肩膀,感慨道:“人哪,真的很难长时间保持警惕。王升如此,性子有些急躁的周子良更是如此。”

    “邵大哥,我觉得周子良、孙川之间一定有见不得光的买卖。”虞渊认真道。

    “两人都见不得光。”邵树义哈哈一笑,道:“周子良盘剥鱼户,逼得他们典妻卖女,能见得了光?孙川这么多年稳坐青器行第一牙商的宝座,没点手段怎么行?这些手段又全部见得了光吗?两个烂人碰在一起,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再正常不过了。”

    “邵大哥说得是。”虞渊用佩服的语气说道:“大郑官人昨日便说,孙川这几日闭门谢客,并不外出。他家有数十奴仆,还有护院武师,人数不详。咱们这五六个人贸然打过去,多半赢不了,还得从其他方面想办法。”

    邵树义听完并不意外。

    事实上这几天王华督、孔铁都去踩过点,孙家高墙大院,确实不好进。而且护院武师就看到了不下四个,本事如何不清楚,但身强力壮、器械精良是真的,想来不太好对付。

    邵树义原本的计划是趁孙川外出袭杀,但这厮居然不出门了,显然有所准备。

    也不是不可以等,毕竟没人能长时间不出门,但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这是三舍还是郑官人的意思?”邵树义问道。

    “三舍。”

    “我明白了。”邵树义点了点头。

    郑国桢打的好算盘啊。他大概没法明面上拿孙川怎么办,因为市舶司甚至昆山州都不支持他,除非你能拿出铁证。

    也就是说,郑国桢只会在官面上操盘,阴私勾当还得他邵某人来做。

    “呵呵。”邵树义笑了笑。

    这样也好,想要得到什么,就必然要付出什么,哪有轻轻松松不劳而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