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盯梢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孤独麦客字数:2776更新时间:26/01/31 15:16:26
    腊月第二天的时候,孔铁找的四人如约而至。

    邵树义领着众人吃了顿丰盛的午饭,聊了聊各人擅长什么,后面如何配合之类。

    毋庸置疑,这些人都不是什么良民。

    杨六就不用说了,孔铁带来的几个海船户也不是善茬。据他所言,出海运粮的时候,靠岸汲水、砍柴时常爆发冲突,最糟糕的是遇到海寇,这个时候就需要敢打敢拼之辈了,这四人便属于此类。

    不过到底是海船户,相互之间自有一分亲近,比起杨六、吴黑子、齐家兄弟却要好上不少。

    杨六本为河间新军千户所刀牌手,因为犯了点事,被上官责打,再加上粮饷断断续续,实在没意思,于是直接逃亡了。

    千户所草草追查了下,没抓到便放弃了。毕竟这类事太多了,实在管不过来。

    吴黑子是“屠户世家”,父亲、儿子都是杀猪宰羊的,但他不是,他杀人。

    齐家兄弟则是王华督在驿站认识的,本事其实一般,但胆子大,人也贪婪。

    总之,这四个人在太平盛世时乃少见的恶徒,可放在元末大背景下,却又没那么扎眼了。王华督直到今年头上还与他们来往颇为密切,有没有干什么事他没说,邵树义也不问。

    “邵哥儿,孙川不好杀。”酒足饭饱之后,杨六一边剔着牙,一边说道:“前年我和一个员外家的护院武师交过手,费了很大劲才弄死他。这些人若在军阵之中,其实不算什么,可单打独斗起来甚是难缠,总有些看家的本领,让你防不胜防,险之又险。依我说,还是去劫船吧。你若找不来船,我去帮你问问,但分账就得重新算了。”

    “杨六,我当初真是后悔救了你。”王华督一拍桌子,怒道:“邵哥儿一个弓手,厮杀起来多占便宜?你怎么好意思的?”

    “你们没船,我自己叫船,难道不该重新算?”杨六不高兴了,道。

    “我们有船。”邵树义按住了欲待再说的王华督,道:“杨六兄弟说得没错,孙川若不出门,确实不好杀,那就先对付那个人。”

    说话之时,他的眼睛看向王华督。

    王华督微微点头,含糊道:“船坊那边有消息,那个人最近三番五次宿于相好家中,就是不知道相好住哪里。”

    “哪个人?叫什么?家里有钱吗?”杨六颇感兴趣地问道。

    跟孔铁过来的四人也不自觉地看了过来,领头的名叫高大枪的黑面汉子更是坐直了身子。

    “你哪那么多话?”王华督呛道:“该说的时候,自与你分说。”

    杨六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邵树义看向王华督,道:“你今日去趟刘家港,看看船何时可以动用,一有消息,立刻回报,我等马上动身。”

    “好。”王华督没有废话,直接点头应下了。

    “劳烦诸位在此多住几天了。”邵树义看向杨六、高大枪两帮人,道。

    杨六别过了头去,没说话。

    高大枪沉默片刻,又看了看孔铁,最终点了点头。

    王华督很快就动身了,临行之前,邵树义塞给了他十锭钞,道:“五锭钞交给钱百石,让他加紧修船。唔,也不要亏待了人家,若十锭不够,多给个两三锭也可以。对了——”

    邵树义拉住了正欲转身的王华督,低声道:“路上顺便去趟程吉家,问问他镰斧什么时候能拿出来。若有铜火铳,再买一把,火药、弹丸之类的零碎,让他多送点,花钱也无妨。就这些了,仔细点。”

    “什么时候把程吉赚出来?”王华督问道。

    “等船修好那天。”邵树义说道:“就说我在船上置宴,请他一会。”

    “好。”王华督忍住笑,想了想后,突然说道:“能不能把四海借给我?”

    “嗯?”邵树义有些惊讶,问道:“你要他作甚?”

    “有用。”王华督说道:“放心,不是什么危险的活计,只是让他帮把手而已。罢了,我自去与李辅说。”

    邵树义沉吟片刻,道:“一定要么?”

    “最好有他。”

    “保证不出事?”

    “保证。”

    “你到底要他做什么?”

    王华督凑到邵树义耳边,低声说了一通。

    ******

    腊月初三清晨,一大一小两人出现在了郑记青器铺内。

    把四海安排在店内后,王华督匆匆离去,直奔钱家船坊。

    钱百石对他三天两头过来见怪不怪了,让王华督自己找地方休息,并直言这船不好修,他甚至晚上都在忙活,为此费了不少蜡烛、灯油。

    王华督直接把五锭钞拍在他手上,钱百石便没话了,转而吆喝起了工匠、学徒们加紧干活。

    船坊内地方很大,东西堆得杂乱无章。

    王华督每日跑一趟青器铺,怀揣几张肉饼,带个水囊,然后便在船坊的木料堆后待上一整天。

    初三无事。

    初四早上的时候,虞渊过来了一趟,悄声告诉王华督,州衙差役、巡检司弓手二十余人出现在了东二都,四处打听邵树义有没有回过家。

    无果之后,将邻居铁牛抓走了,罪名是窝藏嫌犯。

    躲在东一都李辅家中的众人得到消息,早早转移,而今却不知身在何处。

    王华督叹了口气,继续盯梢。

    初五一大早,他刚咽完最后一口饼,便听到船坊门口一阵吵闹。

    “到底还要多久?”王五的大嗓门响了起来,“说好初五的,结果却没好,若误了事,周舍把你皮都揭了。”

    “明天来吧。”钱百石没好气地说道:“七锭钞而已,跟个催命鬼一样。你若大方点,给个八九锭,这会已然好了。”

    “那……那你得给我退钱,至少退三十贯。”王五气势有点弱,仍强自说道。

    “退你妈!”钱百石是个暴脾气,直接把王五推倒在地。

    王五大怒,从地上爬起来后,摸出一把匕首,破口大骂道:“我弄死你。”

    船坊的工匠、学徒呼啦啦全围了过来,有人拿着锤子,有人拿着锯子,有人甚至举着根粗大的横木。

    王五一下子怂了,讪讪将匕首收了起来。

    钱百石上前,使劲扇了两个耳光,又踹了一脚。

    王五一声不吭,硬是承受了。

    “干活!”钱百石挥了挥手,带着众人散去。

    王五傻愣愣地站了一会,许是觉得没意思,转身慢吞吞走了。

    他走得很慢,心事重重的样子,似乎在想着该怎么回去解释。

    王华督嘿嘿一笑,偷偷摸摸跟了上去。

    他跟得十分小心,尽量轻手轻脚,保持着距离,以免被人发现。

    不过他似乎多虑了,因为王五愁容满面,根本没心思管其他的。一路之上,除了时不时揉揉脸之外,几乎都在想事情。

    就这么跟了两三里地,张公巷已近在眼前。

    王五径直去了其中一户人家。

    王华督停下脚步,远远记住了那座小院,然后转身离去。

    他没想到这个地方离青器铺居然那么近,就只隔了两条街。

    小院之内,周子良愤怒地将茶盏摔在地上,“啪啪”扇了狗子两个耳光,道:“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你说说你还能干什么?”

    狗子委屈地摸了摸脸,然后又看看王五,眼神之中满是恼恨。

    王五避开了他的目光,心中暗叹这两锭钞赚得可真亏,先让人揍了一顿,然后又被狗子这厮给记恨上了,夫复何言!

    “还愣着干什么?”周子良又踹了狗子一脚,道:“去船坊盯着啊,没修好就不要回来。”

    “是,是。”狗子连滚带爬,冲出了门去。

    妇人走上前来,欲言又止。

    “你也是个赔钱货!”周子良甩了妇人一个耳光,道:“滚滚滚!这两天我不想看见你。”

    妇人泫然欲泣,却不敢让眼泪流下来,只捂着脸,仓皇出门。

    “闪开!”周子良只觉屋里闷得很,一把推开拦在他面前的王五等人,来到院中。

    小院斜对面是个茶楼,另有几户人家。

    几个孩童在墙角边玩着游戏,欢声笑语不断。

    “直娘贼,没人做饭了。你,去对面买些吃食回来。”周子良唤来一名随从,吩咐道。

    说完话,径自回了屋,睡大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