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3章 王干事的提点

类别:科幻灵异 作者:ELK麋鹿字数:7640更新时间:26/01/27 05:36:22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几天忙碌而充实的日子悄然溜走。

    这几天对于贾东旭而言,却像是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的洗礼。

    他整个人仿佛着了魔,全部心思都拴在了那辆墨绿色的嘎斯牌吉普车上。

    除了必要的吃饭和回屋囫囵睡上几个钟头,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泡在了驾驶室和车前盖底下。

    他本就对机械玩意儿有着一种近乎天生的敏感和痴迷。

    老赵师傅起初还有些端着,毕竟是厂里小车班的老人,带过的徒弟也不少。

    他按部就班地教:怎么打火,怎么看仪表,怎么踩离合换挡,怎么判断车距,以及一些基本的车辆保养常识。

    他教得仔细,贾东旭作为穿越者学得更仔细。

    老赵说一遍,贾东旭就能记个八九不离十。

    老赵演示一遍,贾东旭上手就能做得有模有样,甚至能举一反三,提出一些让老赵都愣了愣的问题。

    “这车子的化油器调校,是不是跟咱们厂里那台老式冲床的气阀原理有点类似?都是控制混合比……”贾东旭蹲在打开的前盖旁,指着里面的部件问道。

    老赵师傅叼着的烟卷差点掉下来,瞪大眼睛看了贾东旭半晌,才咂咂嘴:“好小子……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还真让你给说着点儿边了!”

    仅仅一天功夫,老赵师傅肚子里那些常规的“路数”和“经验”,就被贾东旭囫囵吞枣般地掌握了。

    剩下的几天,与其说是老赵在教,不如说是贾东旭自己在“找感觉”、“磨细节”。

    他一遍遍地练习起步,追求那种离合与油门配合到极致、车身如羽毛般轻盈滑出的平顺。

    他反复琢磨换挡的时机,力求每一次齿轮啮合都清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和顿挫。

    他在空场上画出弯道,练习转弯时方向盘的力度与回正,让车身划出流畅的弧线。

    他甚至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尝试着只用刹车和离合,让庞大的吉普车在狭窄的空间里悄无声息地挪动、停稳。

    老赵师傅从最初的手把手教导、时不时指点纠正,慢慢变成了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眼神里的挑剔渐渐被惊讶取代,最后只剩下止不住的咂嘴和赞叹。

    他私下里跟王干事念叨:“老王啊,你这回可真是挖到宝了!贾东旭这小子,他哪是刚摸车的愣头青?

    他那双手,天生就是握方向盘的料!眼睛毒,手脚稳,脑子活,心里还有股子静气。

    有些开了三四年的老油子,都没他这‘车感’!老天爷赏饭吃,不服不行啊!”

    王干事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喜在心头,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点干部式严肃的脸上,这几天也常常不由自主地浮起笑容。贾东旭是他力排众议,亲自从钳工班挖过来的,是他“慧眼识珠”的证明。

    贾东旭表现得越出色,进步得越快,就越证明他王干事眼光准、办事牢靠,这面子可就挣大发了。

    连带着,他在小车班乃至运输科说话的分量,似乎都重了几分。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厂区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王干事特意换上了一身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得格外精神。

    他把贾东旭叫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盖着红印章的表格,神情是少见的严肃。

    “东旭啊,”王干事把表格推到贾东旭面前,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这几天,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

    老赵师傅更是把你夸上了天,说你的技术,已经没啥可挑的了。”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着贾东旭:“今天,我就带你去参加正式的驾驶员资格考试。

    这可是交通局组织的,过了关,拿了驾驶证,你才算是国家承认的、正儿八经的驾驶员。

    虽然我知道你心里有底,技术过硬,但考试就是考试,规矩多,考官严,你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不能翘尾巴,明白吗?”

    贾东旭看着那两张表格,又抬头迎上王干事殷切而郑重的目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胸膛里充满了昂扬的斗志。

    他“唰”地一下挺直了腰板,身姿如青松般挺拔,目光灼灼,声音清晰而有力地回答道:“王干事,您放心!我准备好了!绝不给您丢脸,绝不给咱厂小车班抹黑!”

    1951年的驾驶员资格考试,远没有后世那般体系庞杂、科目繁多,更没有电子监控和复杂的理论题库。

    在那个百废待兴、急需各类建设人才的年代,考试更注重的是实际操作能力,对车辆的基本掌控,以及对交通规则和安全条例最核心的理解。

    一切从简,一切从实。

    考试地点设在城郊一处略显空旷的旧训练场,地面是压实的黄土,边缘长着些枯草。

    场地一角,用石灰粉潦草地画出了弯道和路线,旁边还摆着几个旧木桶和几根竹竿,算是简单的障碍物。

    气氛朴素,甚至有些简陋,但却自有一种不容嬉闹的庄严感。

    考官是两位从市交通局派来的老师傅。

    年纪都在五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制服,戴着同样颜色的帽子,脸膛黑红,是常年在外奔波的风霜色。

    两人表情严肃,手里拿着夹着评分表的硬壳笔记本和钢笔,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在场地上来回扫视,不放过任何细节。光是这份气场,就足以让不少来考试的学员心里打鼓。

    考试分两部分:笔试和路考。

    笔试就在场边临时支起的一张破旧木桌上进行。

    那位年纪稍轻些的考官递过来一张油印的试卷,纸张粗糙,字迹也有些模糊。题目不多,大概十来道。

    内容涉及最基本的交通信号识别(红绿灯、手势)、车辆日常保养要点(加水、检查机油)、以及几条关键的安全行车条例(比如靠右行驶、禁止酒后驾车等)。

    题目直白,几乎没有绕弯子的地方。

    这对于在钳工班时文化水平就不算低,而且这几天被王干事和老赵耳提面命,反复背诵过交规手册的贾东旭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他拿起考官递过来的铅笔,几乎没有停顿,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道道题目看过去,答案便清晰地浮现脑海,然后被迅速书写下来。

    遇到需要简述的,他也言简意赅,切中要点。

    不到十分钟,整张试卷便已答完。

    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便起身将试卷交还给考官。

    那位负责笔试的考官接过试卷,扶了扶老花镜,快速浏览了一遍。

    起初脸上没什么表情,随着目光下移,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某个位置画了个勾,嘴角似乎还牵动了一下,像是露出一丝极淡的满意。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严肃,对贾东旭挥挥手,示意他去准备路考。

    场地虽然简陋,但该有的基本项目都设置了:用石灰画出的、弯弯曲曲的“S”形路线。

    需要精准把握角度的直角转弯区域。

    一个用土堆稍微垫起、模拟的短坡,用于考核坡道起步。

    还有一段用木桶和竹竿摆出的、模拟城市道路的障碍路段。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轮到贾东旭上场。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略微加速的心跳,走到那辆用于考试的旧吉普车旁。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的那一刻,旁边观察的王干事和老赵都明显感觉到,这个年轻人的气质瞬间变了。

    刚才那个还带着点学生气的青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沉稳如山的状态。

    他并不急于发动,而是先调整了一下座椅位置,让自己坐得既舒适又能完全掌控踏板和方向盘。

    接着,他仔细检查了三个后视镜的角度,确保视野无死角。

    甚至,他还习惯性地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确认油量、水温等指示正常。

    这一系列准备动作,一丝不苟,沉稳老练,完全不像个第一次参加正式考试的毛头小子,倒像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司机在做出车前的例行检查。

    两位考官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

    “可以开始了。”年长的考官沉声发令。

    “是!”贾东旭朗声应道。右脚踩下离合器,右手拧动钥匙。

    “嗡——”

    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而有力的轰鸣,一次启动成功,怠速平稳,没有一丝杂音。

    他左脚缓缓抬起离合,右手轻带手刹,右脚同时轻点油门。

    吉普车仿佛听懂了他的指令,车身微微一颤,便平稳而轻盈地滑了出去,起步过程顺滑如丝,没有丝毫的闯动或迟滞。

    进入“S”形弯道。

    贾东旭双手稳握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兼顾左右后视镜。

    车身随着他手腕灵巧而小幅度的转动,在狭窄的弯道中流畅地左右穿梭,如同游鱼入水。

    车轮始终紧贴着用石灰画出的弯道边缘线,最近时距离不过几厘米,却始终没有压线,更没有碰到旁边作为警示的旧木桶。

    那份精准的空间感和距离感,让场边看着的老赵都忍不住捏了把汗,又暗暗叫好。

    直角转弯。

    贾东旭提前减速,在进入直角前,他目光快速扫视,精准判断了车头与前轮的位置。

    到达转弯点,他一把方向果断打死,同时余光密切关注车尾的摆动。

    吉普车仿佛以某根无形的轴为中心,划出一个利落的直角,车身几乎是紧贴着内侧的标杆转了过去,角度精准,轨迹干净,没有半点犹豫或修正,更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这一下,连那位一直绷着脸的年长考官,眼中都掠过一丝亮光。

    最考验技术,也最容易失分的项目来了,坡道起步。

    那个年代的汽车,大多数还没有现在普遍使用的驻车手刹辅助坡起,主要依靠脚刹和离合器、油门的精妙配合,俗称“油离配合”。

    这对驾驶员的脚感、对车辆动力特性的理解以及心理素质,都是极大的考验。

    吉普车在坡底停稳。贾东旭右脚用力踩下刹车踏板,左脚将离合器踩到底,右手将变速杆推入一档。

    他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的坡顶,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

    只见他右脚迅速而稳定地从刹车踏板上移开,几乎在同一瞬间,左脚开始以一种极其稳定、均匀的速度缓缓抬起离合器,寻找那个传说中的“半联动点”。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手腕微动,轻轻拧动油门,给发动机注入一丝动力。

    车身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是离合器开始结合、动力开始传递的征兆。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贾东旭左脚抬离合的速度与右手给油的幅度达到了完美的平衡!

    吉普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托住,既没有令人尴尬的后溜,也没有因为动力不足或离合抬得过快而憋熄火。

    它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吼声,轮胎牢牢抓住粗糙的坡面,平稳而坚定地开始向上爬升,速度均匀,姿态稳健,直到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坡顶指定位置。

    整个坡道起步过程,从松刹车到车辆稳稳上坡,不过短短几秒钟,却堪称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展现出了教科书般的精准控制。

    “好!”场边,老赵师傅忍不住低喝一声,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王干事虽然强自镇定,但嘴角的笑意已经怎么也掩饰不住了。

    两位考官脸上的严肃表情早已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和由衷的赞许。

    他们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次眼神里的意味更加明确。

    年长的考官甚至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拿起钢笔,在那份关乎贾东旭命运的评分表上,于“路考”一栏,郑重地、有力地画上了一个代表“优秀”的勾。

    贾东旭将车平稳地驶回起点,按照规程熄火,拉紧手刹。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动作干净利落。

    下车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到两位考官面前,立正,挺胸,抬起右手,敬了一个虽然略显朴素但极其标准的礼,声音洪亮清晰:“报告考官!考生贾东旭,考试完毕!请指示!”

    那位年长的考官摘下帽子,捋了捋花白的头发,又重新戴上。

    他上下下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英气勃勃、眼神清亮的年轻人,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最终化成了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转过头,对一直紧张关注着的王干事说道,声音洪亮,带着毫不吝啬的夸奖:

    “小王啊!哈哈哈!你这回可真是给厂里,也给咱们交通系统,发掘了一个好苗子啊!

    这小伙子,是块开车的料!不,是块开好车的料!这技术,这沉稳劲儿,这份对车的‘感觉’……别说他是个刚摸方向盘的新人了,就是跟咱们局里那些干了三五年的二级驾驶员比起来,我看也差不了多少,甚至有些地方还更灵性!人才,难得的人才!”

    王干事脸上早已乐开了花,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但嘴上还是保持着必要的谦虚和分寸,连忙笑道:“哎哟,张师傅,刘师傅,您二位可千万别这么夸他,再夸这小子该飘了!

    主要还是二位老师傅今天把关把得严,看得准!也是厂里领导支持,老赵师傅教得好,再加上这小子自己还算知道用功……”他虽然这么说,但那眉梢眼角的得意,却是藏也藏不住。

    贾东旭站在一旁,听着交通局老考官如此高的评价,看着王干事那欣喜的模样,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涌向四肢百骸。

    连日来紧绷的神经,悬着的那块大石头,在这一刻,终于“咚”的一声,稳稳地落了地。

    他知道,这把方向盘,他算是真正握住了;那本红彤彤的驾驶证,已经是十拿九稳,不,是十拿十稳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即将展开新天地的豪情,充盈在他的胸间。

    几天后,通知果然下来了。崭新的、带着油墨清香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机动车驾驶员驾驶证》,正式颁发到了贾东旭的手中。

    那是一个红色塑料封皮的小本子,不大,却沉甸甸的。

    封面上印着庄严的国徽和烫金的字。贾东旭用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接过,打开,里面贴着他的一寸黑白照片,下面盖着市交通局的钢印和红章,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的姓名、单位、准驾车型等信息。

    他手指一遍遍摩挲着那光滑的封皮和凸起的字迹,仿佛要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怎么也压不下去,心里那份激动和自豪,比捧着个金元宝还要实在百倍。

    王干事心情大好,这事儿办得漂亮,他脸上有光,在领导那里也得了表扬。

    一高兴,他大手一挥,决定搞点“仪式感”。

    下班后,他特意叫上贾东旭,没回食堂,而是来到了离厂子不远的一家国营饭店。

    这年头,能进国营饭店正经吃顿饭,那可是相当有面子、有档次的事情,一般工人家庭,逢年过节都未必舍得来一次。

    这家饭馆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王干事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一进门,柜台后一个围着白围裙的中年服务员就笑着打招呼:“王干事来啦!还是里间?”

    王干事点点头,带着略显局促的贾东旭穿过几张坐着零星客人的方桌,掀开一道蓝布帘子,进了里面一个更安静的小隔间。

    隔间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王干事熟络地坐下,也不用看菜单,张口就来:“老规矩,一盘红烧肉,要肥瘦相间的。

    一盘溜肉段,火候给我弄足点,再来一碟油炸花生米,拍个黄瓜。

    嗯……今天高兴,烫一壶二锅头,要烫热乎点!”

    服务员响亮地应了一声,记下菜单,转身去了后厨。

    不多时,酒菜上齐。红亮油润、颤巍巍的红烧肉堆了冒尖一盘。

    焦黄酥脆、挂着亮芡汁的溜肉段香气扑鼻。

    金黄的花生米,清口的拍黄瓜,还有那壶冒着热气、酒香四溢的二锅头,摆了小半桌子。

    这规格,在贾东旭看来,简直比过年还丰盛。他受宠若惊,连忙站起身,拿起酒壶就要给王干事斟酒。

    “坐下,坐下!”王干事摆摆手,不由分说地按住贾东旭的肩膀,让他坐回凳子上,“今天这酒,我来倒。”

    他拿起酒壶,先给自己面前的粗瓷杯满上,清澈的酒液激起细小的泡沫。

    然后,他又给贾东旭面前的杯子斟了差不多七八分满。

    放下酒壶,他率先夹起一块颤巍巍、挂着浓汁的红烧肉,整个放进嘴里,眯着眼睛,满足地咀嚼着,油脂的香气仿佛从每一个毛孔里散发出来。

    “小贾啊!”王干事咽下肉,端起酒杯,朝着贾东旭示意,“这第一杯,我必须得再正式地恭喜你一次!

    这驾驶证拿到手,从此以后,你就是国家认可的、正儿八经的驾驶员了!

    是咱们红星轧钢厂小车班的正式在册的骨干力量!

    以后厂里领导出行,重要接待,可都得指望你了!”

    贾东旭激动得脸颊发红,连忙双手捧起酒杯,杯沿略低于王干事的杯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王干事!这……这全都多亏了您!

    没有您把我从车间调出来,没有您的信任和栽培,没有老赵师傅的悉心教导,我贾东旭哪有今天?

    这第一杯,必须我敬您!感谢您的知遇之恩!”说完,他一仰脖,将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带来一种灼热的畅快感,也驱散了他最后一丝拘谨。

    王干事也痛快地干了,放下杯子,咂咂嘴,用筷子点了点满桌的菜:“吃菜,趁热吃!”

    “不过啊,小贾,”他的脸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牢牢地看着贾东旭,“酒要喝,话我也得说。你别以为这驾驶证拿到了,技术也过关了,往方向盘后面一坐,这事儿就算圆满结束了。差得远呢!”

    贾东旭一愣,嘴里嚼着的肉段仿佛都停了一下,他连忙放下筷子,挺直腰板,神色恭谨:“王干事,您说,我听着呢。我知道这里头学问大。”

    王干事夹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贾东旭的脸,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片刻后,他才一字一顿,缓慢而清晰地说道:“第一,是保密!”

    他伸出食指,强调性地在空中点了点:“这是铁律,是红线,碰不得!领导在车上说的话,商量的事,哪怕你听来只是一个字,一个词,下了车,就必须烂在肚子里!

    跟任何人,包括你的爹妈,你的媳妇,你最好的朋友,都不能提半个字!

    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这是纪律,是规矩,是咱们这行安身立命的根本!懂吗?”

    贾东旭心头凛然,仿佛有一盆冰水浇下,瞬间让他从酒酣耳热的兴奋中清醒过来。

    他想起老赵师傅偶尔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王干事平日处事的小心谨慎,立刻明白了这“保密”二字的千钧重量。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无比认真:“懂!王干事,我懂!我嘴严,不该说的,打死也不说!”

    “嗯。”王干事对他的反应似乎比较满意,神色稍缓,伸出第二根手指,“这第二,是眼力见儿,或者说,是会来事儿。

    给领导开车,你不能只把自己当成个会转方向盘的机器。

    你的眼睛,不能光盯着前面的路,还得学着‘看’。”

    他顿了顿,具体解释道:“‘看’领导的脸色,他今天是高兴还是烦心?

    ‘看’场合,是正式会议还是私人拜访?

    ‘看’时间,是急着赶路还是可以稍缓?

    ‘看’同行的人,怎么安排座位更合适?车子怎么停能让领导下车最方便?

    甚至领导皱下眉,咳嗽一声,你都得琢磨琢磨是不是哪儿没伺候到位。

    一句话,让领导坐你的车,觉得省心、舒心、放心。

    这,是技术之外的本事,有时候比技术还重要。”

    贾东旭听得连连点头,把这些话像钉子一样凿进脑海里。

    这确实是他之前从未深入想过的层面。

    “第三,”王干事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是安全!但这个安全,不仅仅是把车开得稳当,不出事故。

    更重要的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要把车里领导的安全,放在你自己的安全前面,放在一切事情的前面!”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千钧:“咱们这工作,看起来风光,其实责任大过天。

    路上可能会遇到各种你想都想不到的突发情况。

    别的车冒失,行人乱穿,甚至……我听说有的地方不太平。

    但不管遇到什么,你的第一反应,你的所有操作,都必须围绕一个核心,保证领导毫发无伤!

    哪怕天塌下来,只要你在驾驶座上,这就是你的使命,是你的命根子!

    方向盘在你手里,领导的安危就在你手里!这,不是儿戏!”

    王干事说完这至关重要的三条,再次端起了酒杯,但这次没有立刻喝,而是用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意味深长地、久久地凝视着贾东旭,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去。

    “小贾啊,”王干事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敲在贾东旭心上,“这三条,你要是真能记牢了,做到了,融到你的血里,化到你的骨头里……那这把方向盘,你才算真正握稳了。

    以后的路,不管是厂里的路,还是你人生的路,才能走得踏实,走得长远。”

    他停顿了一下,将酒杯举到贾东旭面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贾东旭迎着王干事深邃的目光,只觉得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清晰而沉重,但胸腔里奔涌的,却是一种被信任、被托付的豪情,以及一股绝不辜负的狠劲。

    他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两只粗瓷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干事,”贾东旭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目光清澈而有力,“我明白了,您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忘。

    这方向盘,我一定握稳,这条路,我一定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