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5章 上岗第一天，接待张司长。

    贾东旭第一天正式上岗，任务便是去火车站迎接一位从上级单位下来视察的张副司长。

    这可是他头一遭独立执行“高规格”任务，贾东旭不敢有丝毫怠慢。

    一大早，他便把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里里外外擦得锃亮，连轮毂缝隙里的灰都没放过。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藏蓝色工装，虽然不是军装，但熨烫得笔挺，整个人收拾得利落精神。

    接到张副司长时，这位领导正站在出站口东张西望。

    贾东旭一个箭步上前，标准地敬了个礼，随即拉开车门，一手护着车顶，动作行云流水。

    “张司长，一路辛苦！我是轧钢厂小车班的贾东旭，奉命前来接您。”

    车子平稳驶出，贾东旭并没有闷头开车。

    他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后排领导的神色，见张司长望着窗外的街景若有所思，便适时地开口了。

    “张司长，这会儿路上车多，咱们稍微绕一下，走长安街，那边宽敞，风景也好，咱们厂子就在那条线上。”贾东旭的声音温和而有礼。

    张司长点了点头：“嗯，小贾啊，你这车开得挺稳，比我们局里的老刘强多了。”

    “您这是夸奖，我听着心里美！”贾东旭嘴甜得很，一边稳稳地打着方向盘，一边透着后视镜赔笑，“这不都是为了服务好领导嘛！

    再说了，咱们国家现在蒸蒸日上，路好了，车好了，我这技术要是跟不上，那不是给咱们厂子丢人，给领导您掉价嘛！”

    几句俏皮话把张司长逗乐了，车厢里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小贾啊，你这嘴皮子也挺利索。”

    “嘿嘿，那是！我这人笨，就一张嘴还能凑合。

    我师父以前总说我，干活不行，就会耍嘴皮子。

    不过我说，这嘴皮子也是为人民服务的工具不是？

    见了您这样的大领导，我这心里高兴，嘴就更碎了。”

    一路上，贾东旭那是把阿谀奉承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他不着痕迹地夸赞领导气色好、风范佳，又适时地把轧钢厂在李主任的带领下取得的“辉煌成就”吹嘘了一番，最后还不忘把功劳归结到上级领导的英明指导上。

    这一路几十公里，张司长听得是心花怒放，原本因为旅途劳顿而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到了厂门口，张司长下车时，还特意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小贾啊，不错，小伙子很有活力嘛！”

    贾东旭受宠若惊地敬礼：“谢谢领导夸奖！您视察顺利，我就高兴！”

    送领导进了办公楼，贾东旭并没有跟着进去凑热闹，而是规矩地退了出来，守在了专门为接待领导准备的小食堂门口。

    他知道，这时候进去，那是不懂规矩。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李怀德满脸红光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不显眼的纸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

    “小贾啊，辛苦了，这点东西你拿回去，给你老母亲‘尝尝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怀德走到贾东旭旁，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将纸袋子递给了贾东旭。

    “小贾啊，刚才张司长在里面可是点名夸你了，说你车开得好，人也精神。”李怀德压低声音，脸上挂着一种只有他们这个圈子里才懂的笑容，“领导视察得很满意，咱们也该尽一尽地主之谊。

    贾东旭虽然不是人精，但是话里话外还是能听出李主任是什么意思？

    “谢谢主任体恤，我明白了。”贾东旭点了点头说道。

    “真明白了。”李怀德轻飘飘地说道，眼神却锐利地盯着贾东旭，“那你跟我说说，我刚才是什么意思？”

    贾东旭嘿嘿一笑：“主任是看我辛苦，特意给我申请的实物补贴，我一定会亲自交到我‘母亲’手里，请您放心。”

    贾东旭说的时候，特意将‘母亲’两个字，咬的死死的。

    李怀德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去吧，别误了车。”

    贾东旭应了一声，提着那个沉甸甸的纸袋子，转身走出了小食堂。

    四下无人，他拉开了轿车的副驾驶车门，动作自然地弯腰，将纸袋子随意的扔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下，然后关上了车门。

    没过多久，办公楼前传来了一阵喧闹的谈笑声。

    张司长在李怀德及其他几位厂领导的簇拥下，意气风发地走了出来。

    看得出来，刚才的接待工作让张司长非常满意，他一边走一边和身边的李主任握手寒暄，脸上洋溢着亲切的笑容。

    贾东旭眼尖，立刻将烟头掐灭，快步迎了上去。

    他抢在其他人之前，一个箭步冲到车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一手护着车顶，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恭敬而标准。

    “张司长，您请进。”贾东旭的声音洪亮而清晰。

    张司长笑着点了点头，冲着李怀德摆摆手：“老李啊，今天打扰了，你们厂搞得不错，很有活力嘛！”

    “张司长您太客气了，这都是上级领导英明指导的结果。”李怀德满脸堆笑，嘴上虽然谦虚，心里却乐开了花。

    张司长坐进车里，调整了一下坐姿。

    贾东旭轻轻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李怀德走到驾驶室旁，贾东旭连忙降下车窗。

    “小贾啊！”李怀德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俯下身，目光直视着贾东旭，语重心长地说道，“一定要把张司长安全送到招待所。

    这不仅是任务，更是咱们厂的面子。

    开车一定要稳，路上注意安全，出了任何纰漏，我唯你是问。”

    这番话，既是叮嘱，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贾东旭神色一凛，挺直了腰板，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接受检阅。

    “李主任，您放心！”贾东旭的声音坚定有力，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自信，“保证完成任务！”

    李怀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直起身子，冲着车里挥了挥手：“张司长，慢走！有空常来指导工作！”

    贾东旭发动汽车，发动机发出低沉而平稳的轰鸣声。

    他挂挡、松手刹，动作行云流水，车子缓缓驶出厂门，汇入了车流之中。

    看着远去的黑色轿车，李怀德背着手，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车子平稳地驶入招待所的庭院，在楼前缓缓停下。

    贾东旭动作利落地拉起手刹，回头一看，张司长正准备推门下车。

    “张司长，您慢点。”贾东旭连忙绕到副驾驶一侧，一手稳稳地托住车门上方，护着领导的头。

    张司长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车内，视线在副驾驶座位下的纸袋子上停留了半秒。

    但他像是没看见一样，神色如常地迈步就要往楼里走。

    贾东旭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领导的动静，见张司长对那袋子视若无睹，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这是领导的矜持，也是在等他这个司机主动开口。

    “司长！”贾东旭连忙出声提醒，声音不大，却恰到好处地传进了张司长的耳朵里。

    说着，他弯下腰，动作麻利却不慌乱地将那个不显眼的纸袋子从座位下拿了出来，双手捧着，递到了张司长面前。

    张司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并没有立刻去接那个袋子，而是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一眼贾东旭。

    那目光里没有了刚才在厂里的客套和疏离，反而多了一丝探究和玩味。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司机，只见贾东旭站姿端正，双手捧着袋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诚恳，眼神清澈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张司长的眼神里，慢慢浮现出一抹赞许。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纸袋子，手指不经意地在贾东旭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语气意味深长地说道：“小贾啊，你这可是违反纪律啊？”

    贾东旭心里一紧，随即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憨厚又带着点俏皮的笑容：“司长，这不是给您的，是想求您帮个忙，把这些东西捎到天津。”

    张司长看着贾东旭那张真诚的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提着袋子，转身往招待所里走，边走边说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天津啊？”

    贾东旭“嗐”了一声连忙跟上张司长。

    张司长步伐稳健，掏出介绍信，熟练地在服务台登记，要了一间单人房。

    贾东旭没敢吭声，像个影子一样贴在后面，直到跟着张司长走进了那间略显狭小却还算整洁的房间。

    “砰”的一声，张司长反手关上了房门。

    这一声轻响，在贾东旭听来却如同惊雷。

    张司长，撕开纸袋子，一看是两瓶茅台和三条中华香烟。

    他看向了贾东旭，嘴角噙着笑意：“小同志，小车班油水挺足啊？给亲戚捎这么贵重的东西？”

    贾东旭立马换上一副嘴脸，请求道：“领导，我这不是在小食堂门口听说您还要去天津视察，我有个亲戚在天津么，就想请您捎带脚，帮我带过去。

    您要是不方便，那我就再想办法。”

    张司长拿起一条烟捏了捏，扔在了床上，又拿起一条烟捏了捏，点了点头：“嗯……我就看你小子有眼缘，要是换做别人，我可不能帮他。

    不过我就一双手，还得拿着公文包，实在帮你带不了那么多的东西给你的亲戚。

    这样吧，这两条烟，我帮你带到天津去，剩下两瓶酒和一条烟，你就拿回去吧，实在是带不下了。”

    贾东旭听后，先是一愣，随后连忙将那两瓶酒和一条烟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