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4章 李工的好感

    贾东旭平稳地驾驶着吉普车，驶离了保定站，朝着红星轧钢厂的方向开去。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默，还有暖气带来的融融暖意。

    王干事依旧保持着僵硬的姿势，目不斜视，试图用这种法子掩盖自己的狼狈。

    后座的李工裹着毯子，身上渐渐暖和了，可脸色还有些板着，显然对之前干等了半个钟头的事儿，并没完全过去。

    为了打破这有点尴尬的安静，也为了进一步跟这位京城来的专家拉近关系，贾东旭从后视镜里瞅了瞅李工，主动开了口，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李工，这路况实在糟糕，让您受惊了。

    我们厂里听说您要来，上上下下都特别上心，尤其是李主任，反复交代一定要把您安安全全的接回去。

    厂里这几年一直想在技术革新上有点突破，就盼着您这样的专家来给指点指点呢。”

    李工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搭了腔，目光还是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雪景，兴趣好像不大。

    贾东旭也不泄气。

    他心思一转，想起王干事提过这位李工是机械制造方面的专家，尤其精通精密加工和装配。

    他自己在钳工班待过，虽然时间不算长，但在易中海手底下也着实学了点真东西，加上天生对机械玩意儿敏感，一些理论和窍门还记得清楚。

    他像是闲聊似的接着说道：“说起来，李工，我们厂里有些老师傅的手艺是真不赖。

    就比如加工高精度的丝杠，有的师傅光凭手感，就能把配合间隙控制在两三道（0.02-0.03毫米）以内，那装配出来的设备，转起来又顺溜又安静。

    不过，我也听他们念叨，有时候材料的热处理要是火候没掌握好，前头精加工就算再到位，装配的时候也容易出岔子，不是紧了就是松了，挺头疼的。”

    这番话听着是闲聊，可提到了钳工领域的核心活儿、常见的麻烦，还有行话。

    对一个普通司机来说，能说出这些，已经很不一般了。

    果然，一直望着窗外的李工，耳朵动了动，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透过眼镜片，有些诧异地看向驾驶座上贾东旭的后脑勺。

    他没想到，这个开车的小伙子，嘴里居然能蹦出这些行内话。

    “哦？你还懂这个？”李工的语气里少了点之前的疏远，多了些探究的意思，“在厂里干过钳工？”

    贾东旭从后视镜里看到李工表情的变化，心里有了底，谦逊地笑了笑：“李工，您可别笑话我，我就是个开车的，哪敢说懂。

    就是以前在钳工班待过一阵，跟着老师傅们打了几天下手，耳朵里听了些皮毛。

    我这人可能对机械的东西有点兴趣，就爱瞎琢磨。

    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听老师傅们念叨的，在您跟前，真是班门弄斧了。”

    他既点明了自己有实践经验，又表明是“听来的”、“瞎琢磨”，姿态放得很低，不会招人烦。

    “瞎琢磨？”李工的兴趣好像被勾起来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往前倾，“那你倒是说说看，你觉得，刚才说的丝杠配合，除了材料和热处理，装配的时候，最要紧的是注意啥？”

    这问题有点考人的意思了。王干事在旁边听着，心又提了起来，生怕贾东旭接不住茬儿。

    贾东旭却不慌不忙，他一边注意着前面的路况，一边想了想，回答道：“这个……我琢磨着，装配环境得干净，一点灰都不能有，这不用说。

    另外，我记得老师傅常念叨，‘三分手艺，七分油’。

    润滑剂的选择和涂抹方式特别关键，不是随便抹点黄油就行的。

    不同的配合要求、不同的转速载荷，用的润滑脂甚至稀油都不一样，涂抹的量和法子也有讲究。

    还有啊，装配的时候，使力气得均匀、有顺序，不能硬砸硬撬，得顺着零件的‘脾气’来。

    有时候，哪怕尺寸完全对，手法不对，装出来也达不到那个效果。”

    他这番话，不光回答了问题，还扯到了润滑和装配工艺，虽然不算多高深，但思路清楚，说到了点子上，明显是自个儿观察琢磨过的，不是光听来的。

    李工听完，镜片后面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司机对装配工艺能有这样的理解。

    虽然说的都是基础，但条理清楚，而且点出了“润滑”和“装配手法”这两个在书本上不一定强调，可在实际干活时顶顶要紧的因素。

    这可不是光靠“听”就能琢磨出来的。

    “有点意思。”李工点了点头，脸上的冰霜算是彻底化开了，甚至还露出了一丝笑意，“看来你不光是听，还真琢磨了点东西。

    ‘顺着零件的脾气来’，这话说得挺形象。

    很多刚入门的技术员，就缺这点悟性，光知道抱着书本死啃。”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

    李工本身就是技术专家，谈起专业来劲头十足。

    他顺着贾东旭的话头，开始讲起一些更深入的装配理念，比如形位公差多要紧，温度对精密装配有多大影响，甚至提到了一些国外先进的装配线是咋回事。

    贾东旭听得特别认真，时不时通过后视镜跟李工对上眼神，听到关键地方还会适时地问个问题或者表示一下赞叹：“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们厂以前那台进口机床，老师傅调试的时候，对车间温度要求那么严。

    李工您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以前看老师傅装轴承，为啥敲击的点和顺序那么讲究。”

    他的问题往往能问到节骨眼上，虽然基础，可显出他确实在跟着动脑子想，不是光会点头。

    这更让李工谈兴大起。

    俩人一来一往，从精密装配聊到常见的机械故障咋排查，又从材料特性扯到一些简单实用的工装夹具该咋设计。

    王干事在旁边，起初是紧张，后来是惊讶，最后简直有点傻眼。

    他看着贾东旭和一个京城来的大专家聊得热火朝天，说的还是他半懂不懂的技术问题，而那位之前还一肚子火的李工，这会儿却眉飞色舞，好像遇到了能说到一块儿去的人。

    吉普车在积雪的公路上稳稳当当地开着，车厢里却气氛热乎。

    寒冷的冬天，颠簸的道儿，因为这场谁也没想到的技术闲聊，变得好像不那么漫长难熬了。

    李工早忘了等待的不痛快，甚至觉得这次迟到的接站，好像还有点意外的收获，能碰上这样一个有点底子、又肯动脑筋、说话还得体的年轻司机，也挺不错。

    他看着贾东旭专注开车的侧影，心里对红星轧钢厂的评价，无形中又高看了一分。

    一个司机都这样，那车间里的老师傅，恐怕更有真本事。

    这趟技术支援，看来确实值得跑一趟。而眼前这个叫贾东旭的小伙子，也给他留下了挺深的印象。

    技术上的感觉挺灵，为人稳重又机灵，是个好苗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