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三镇盟
类别:
历史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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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苏字数:4881更新时间:26/01/28 02:10:35
腊月廿八,刘仁恭到了。
他没带大军,只带了三百亲卫,轻车简从,像是来做客而不是谈判。这人约莫四十岁,身材不高,但很结实,穿着半旧的皮甲,腰佩横刀,脸上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粗粝感。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一只灰一只褐,据说祖上有契丹血统。
崔婉在节度使府正堂接待他。王镕和薛陌分坐左右,石敢按刀立在薛陌身后——薛陌的伤还没好全,只能坐着,但腰挺得笔直。
“刘将军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崔婉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仁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崔夫人客气。咱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就直说了——我想跟你们结盟。”
开门见山,倒是爽快。
“结盟?”崔婉挑眉,“刘将军刚杀了李匡威,掌控卢龙不到一个月,就急着结盟?不怕被人说……太急了吗?”
“急?”刘仁恭摇头,“不急不行啊。朱温五万大军就在三十里外,随时可能杀回来。我卢龙刚经历内乱,元气大伤,挡不住。你们幽州刚打完一场硬仗,也够呛。成德嘛……”他看了王镕一眼,“王节度使年轻有为,但根基尚浅。单打独斗,咱们三家谁都活不过明年春天。”
这话难听,但是事实。
“那刘将军想怎么结盟?”薛陌开口。
刘仁恭看向他,独眼里闪过一丝探究:“你就是薛陌?薛崇的弟弟?”
“是。”
“不像。”刘仁恭摇头,“薛崇我见过,没你这么……斯文。”
“家兄是武将,我是文士。”薛陌面不改色,“人各有志。”
“文士?”刘仁恭笑了,“文士能单挑葛从周,还能赢?薛公子,你这话哄鬼呢。”
气氛微僵。
崔婉适时插话:“刘将军,咱们还是谈正事吧。你说结盟,条件是什么?我们又凭什么信你?”
“条件简单。”刘仁恭正色道,“第一,三镇互不侵犯,有外敌来犯时,互相支援。第二,开放边境互市,减免关税。第三……”他顿了顿,“合力对付朱温。”
“怎么合力?”
“朱温五万大军,咱们三家加起来,能战之兵也有五万。”刘仁恭道,“但分散在三处,容易被各个击破。我的意思是……合兵一处,主动出击。趁朱温新败,军心不稳,打他个措手不及。”
大胆的计划。
“合兵?谁指挥?”王镕问。
“当然是我。”刘仁恭理所当然,“我年纪最大,打仗经验最丰富。而且这次是我提议的,自然我指挥。”
“不行。”薛陌摇头,“刘将军是客军,不了解幽州地形和宣武军虚实。指挥权,应该由幽州方面主导。”
“幽州?你?”刘仁恭嗤笑,“薛公子,你伤还没好吧?能骑马吗?能挥刀吗?”
“不能。”薛陌坦然,“但石敢能。他是幽州军副将,熟悉军务。而且……”他看向崔婉,“崔夫人坐镇中军,王节度使负责粮草辎重,刘将军率卢龙军为先锋。这样安排,如何?”
分工明确,互相制衡。
刘仁恭沉默片刻,忽然大笑:“好!好个薛陌!难怪朱温在你手里栽跟头。行,就按你说的办。但我有个条件。”
“请讲。”
“打下来的地盘,怎么分?”刘仁恭眼中闪过贪婪,“易州现在还在卢龙手里,但那是从幽州抢来的。打退朱温后,易州归谁?还有朱温占领的沧州、景州……这些地盘,怎么分?”
这才是关键。结盟打外敌容易,分赃难。
崔婉开口:“按出力多少分。谁打的城池多,谁占的地盘大。但有一条:不能互相攻伐。今天分好的地界,明天不能反悔。”
“空口无凭。”刘仁恭道,“得立字据,歃血为盟。”
“可以。”
三人达成初步协议。具体细节,还要等正式盟约时敲定。
刘仁恭走后,王镕忍不住问:“母亲,真信他?”
“一半。”崔婉道,“这个人野心很大,但眼下需要盟友。而且……”她看向薛陌,“你刚才的分工很好。让他当先锋,消耗的是卢龙军的兵力。咱们坐收渔利。”
薛陌却摇头:“夫人,刘仁恭不傻。他肯当先锋,必然有所图谋。我猜……他是想借咱们的手,消耗卢龙军中不听话的将领。既打了仗,又清理了内部,一举两得。”
崔婉一怔,随即恍然:“原来如此……那咱们……”
“将计就计。”薛陌道,“他想清理异己,咱们就帮他清理。但清理完之后,卢龙军还剩多少战力,就不好说了。”
毒。但有效。
王镕看着薛陌,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这个人,心思太深。
正说着,石敢进来禀报:“节度使,长安来人了。”
“谁?”
“杜荀鹤。还有……杨宦官派来的使者,叫田令孜。”
两拨人,一前一后,几乎同时到达。
“有意思。”崔婉笑了,“这是要看咱们选哪边啊。”
“见吗?”王镕问。
“见,当然见。”崔婉起身,“但要分开见。先见杜荀鹤,后见田令孜。让杨宦官的人等着。”
杜荀鹤被请到书房时,脸色不太好看。显然,他知道田令孜也来了。
“王节度使,崔夫人,薛公子。”他拱手行礼,开门见山,“郑相让在下带话:朝廷已决定,任命王镕为幽州节度使,薛陌为副使。圣旨三日后就到。”
正式任命。这是郑从谠的诚意。
“杨宦官那边呢?”崔婉问。
“杨宦官提议让张归霸来,但陛下没同意。”杜荀鹤压低声音,“郑相在朝中力排众议,才为你们争取到这个结果。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朝廷要派监军。”杜荀鹤道,“不是刘承恩那种,是真正的监军,带一千神策军,常驻幽州。”
王镕皱眉。监军,就是朝廷的眼睛。有一千神策军在城里,做什么都不方便。
“监军是谁?”
“还没定。”杜荀鹤道,“但郑相的意思是,如果你们同意,他可以推荐一个‘自己人’。”
自己人。那就是郑从谠的眼线。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崔婉道。
“时间不多。”杜荀鹤道,“田令孜就在外面,他肯定也带了条件。但杨宦官的条件,你们敢接吗?”
威胁。也是提醒。
送走杜荀鹤,田令孜被请进来。
这是个三十多岁的宦官,面白无须,说话尖声细气,但眼神倨傲,显然没把眼前这三个“藩镇蛮子”放在眼里。
“王节度使,崔夫人,薛公子。”他微微躬身,算是行礼,“杨公公让咱家带话:只要你们肯归顺,幽州节度使还是王镕的,薛陌可以封侯,崔夫人……可以进京享福。”
进京享福?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当人质。
“杨公公的条件呢?”崔婉问。
“条件很简单。”田令孜道,“第一,交出杀害郑元裕和刘承恩的凶手。第二,解散与卢龙的盟约。第三……”他顿了顿,“派兵协助宣武军,剿灭河东李克用。”
好毒的计。交出凶手,就是自断臂膀;解散盟约,就是孤立无援;打李克用,就是与河东结死仇。三条全答应,幽州就成了杨宦官和朱温的傀儡。
“如果我们不答应呢?”薛陌问。
“不答应?”田令孜笑了,“薛公子,你别忘了,朱温五万大军就在城外。杨公公一句话,他随时可以再打回来。到时候……幽州还能撑几天?”
赤裸裸的威胁。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崔婉还是这句话。
“一天。”田令孜竖起一根手指,“明天这个时候,咱家要回话。逾期不答,视为抗命。”
说完,拂袖而去。
书房里一片死寂。
良久,王镕开口:“选哪边?”
“哪边都不选。”薛陌道,“郑从谠要监军,就是要控制我们。杨宦官要我们当狗,更是死路一条。”
“那怎么办?两边都得罪?”
“不。”薛陌看向崔婉,“夫人,刘仁恭什么时候到?”
“明天下午。”
“好。”薛陌道,“那就在明天上午,我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杀田令孜。”
王镕和崔婉都愣住了。
“杀钦差?”王镕声音发颤,“那是死罪!”
“他不是钦差。”薛陌冷静道,“他只是杨宦官的私使,没有朝廷文书,没有圣旨。杀了他,推到土匪或者朱温身上,谁能证明是我们杀的?”
“但杨宦官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我们要快。”薛陌道,“杀了田令孜,立刻与刘仁恭结盟,然后主动出击打朱温。等杨宦官反应过来,咱们已经打赢了。到时候,手握五万胜兵,他敢动我们吗?”
釜底抽薪。
崔婉看着薛陌,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这个年轻人,狠起来比薛崇更甚。
“杜荀鹤那边呢?”她问。
“稳住。”薛陌道,“告诉他,我们同意监军,但人选要我们定。拖时间,等打完仗再说。”
一环扣一环。
“你有把握吗?”王镕问,“万一失败……”
“不会失败。”薛陌起身,伤口被牵动,疼得皱眉,但眼神坚定,“因为我们必须赢。”
当晚,田令孜死在驿馆。
凶手是“朱温派来的刺客”,现场留下宣武军的腰牌和箭矢。田令孜带来的三十个随从,全部被杀,一个活口没留。
消息传到长安,至少需要五天。
而第二天下午,刘仁恭如约而至。
这一次,他带来了卢龙军的虎符和印信。三方在节度使府正堂,正式结盟。
盟约内容很简单:三镇互保,共抗外敌。具体条款刻在青铜板上,一式三份,各自保存。然后杀白马,歃血为盟。
刘仁恭割破手掌,血滴入酒碗。崔婉、王镕、薛陌依次照做。四人举碗,一饮而尽。
“从今天起,”刘仁恭抹去嘴角血渍,“咱们就是兄弟了。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同生共死!”众人齐声。
仪式完毕,开始商议具体作战计划。
刘仁恭带来的情报很关键:朱温退兵三十里后,并没有回汴州,而是在易州北面的涞水扎营。他在等——等长安的消息,等幽州内乱,等援军。
“他有援军?”王镕问。
“有。”刘仁恭道,“宣武军大将庞师古,正率两万人从河南赶来,最多十天就到。另外,朱温还联络了契丹人,许诺割让幽云十六州,换契丹骑兵助战。”
契丹!所有人都心头一沉。
契丹骑兵的厉害,河北诸镇都领教过。来去如风,善射能骑,是攻城略地的利器。
“契丹人答应了吗?”崔婉问。
“还没。”刘仁恭道,“但快了。契丹可汗耶律阿保机是个枭雄,他巴不得中原乱起来,好趁火打劫。”
“所以我们必须快。”薛陌指着地图,“在庞师古和契丹人到之前,打垮朱温。然后转头对付庞师古,最后……威慑契丹。”
“怎么打?”刘仁恭问。
薛陌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朱温大营背靠涞水,易守难攻。但他有个弱点——粮道。他的粮草从沧州运来,走的是漕运。如果咱们能断了他的粮道……”
“海鹞子。”王镕脱口而出。
“对。”薛陌点头,“我已经派人联络海鹞子,让他的船队袭击宣武军粮船。同时,刘将军率卢龙军从北面佯攻,吸引朱温主力。王节度使率成德军截断他的退路。我率幽州军主力,直扑他的中军大帐。”
“又是擒贼先擒王?”刘仁恭皱眉,“朱温不是葛从周,他身边护卫森严,没那么好杀。”
“所以需要刘将军配合。”薛陌看着他,“卢龙军的佯攻要打得真,打得狠,让朱温以为主攻方向在北面。等他调兵北援时,中军就空虚了。”
刘仁恭沉思片刻,点头:“行。但我有个条件:打下来的辎重粮草,我要分三成。”
“可以。”
计划敲定,分头准备。
刘仁恭连夜回营调兵。崔婉和王镕也开始整军。
薛陌则去了工匠营。胡老头正在赶制最后一批“***”,见薛陌来,连忙行礼:“薛公子,您要的东西,快做好了。”
薛陌看着那些铁皮桶,忽然问:“能做得再大一点吗?”
“再大?”胡老头一愣,“多大?”
“这么大。”薛陌比划了一个西瓜大小的形状,“里面填满火药和铁钉,用投石机抛出去,落地就炸。一颗,能炸翻一片。”
胡老头眼睛瞪圆了:“那……那得用多少火药?而且投石机抛出去,万一在空中炸了……”
“所以需要改良引信。”薛陌道,“用浸了油的麻绳做引线,根据距离裁剪长度,算好落地时间。这个……能做到吗?”
胡老头想了想,咬牙:“能!但需要时间,至少五天。”
“三天。”薛陌道,“我只要二十个。做出来,赏钱百贯。做不出来……”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小人……尽力!”
离开工匠营,薛陌去了伤兵营。这里还是人满为患,但秩序好了许多。柳盈盈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动作熟练,神情专注。
薛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打扰,转身离开。
柳盈盈却看见了他,追出来:“薛公子。”
薛陌停步:“柳主事。”
“您的伤……好些了吗?”
“好些了。”薛陌看着她,“你弟弟有消息了吗?”
柳盈盈点头:“托人带信了,说在杭州安顿下来了,让我放心。”
“那就好。”
两人沉默片刻。
“薛公子,”柳盈盈忽然问,“这一仗……能赢吗?”
“不知道。”薛陌实话实说,“但必须打。”
“打赢了之后呢?”
“之后……”薛陌望向北方,“之后还有更多的仗要打。朱温之后是李克用,李克用之后是契丹,契丹之后……也许还有别人。这乱世,不会因为一两场胜仗就结束。”
“那……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薛陌想了想:“等到所有人都打累了,不想打了,或者……有人强到能让所有人都不敢打的时候。”
柳盈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柳主事,”薛陌忽然道,“等这一仗打完,你就南下吧。去找你弟弟,过安生日子。这里……不适合你。”
柳盈盈看着他,眼圈微红,最终低头:“妾身……知道了。”
薛陌转身离去。
夜色中,他的背影有些蹒跚——伤还没好,走路仍疼。
但他走得坚定。
像一柄正在打磨的剑,
虽然残缺,
但锋芒已露。
而前方,
是更浓的黑暗,
和更多的,
血与火。
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他已经,
走上了这条路。
这条路,
叫乱世。
而他,
要在这条路上,
杀出个黎明。
哪怕黎明之后,
仍是黑夜。
他也,
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