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开花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历史苏字数:4100更新时间:26/01/28 02:10:35
    正月初三,大雪初霁。

    涞水北岸,朱温大营。连绵的营帐覆盖了整片河滩,旌旗在寒风中绷得笔直,像无数等待噬人的刀。中军大帐前,朱温披着貂皮大氅,正看着河对岸的幽州军营地。他身后站着几个将领,个个面色凝重。

    “刘仁恭的卢龙军到哪了?”朱温问。

    “已过易州,距离我军北翼不足十里。”副将回道,“看架势,是要从北面进攻。”

    “王镕的成德军呢?”

    “在西南方向三十里处扎营,似乎想切断我军与沧州的联系。”

    “那薛陌的幽州军主力在哪?”

    “还在对岸,按兵不动。”

    朱温冷笑:“声东击西?还是想三面合围?刘仁恭这个契丹杂种,也敢跟本帅玩这套。”他转身,“传令:北营加强戒备,多挖壕沟,多设拒马。西营按兵不动,提防王镕偷袭。至于对岸的薛陌……”他顿了顿,“派一队骑兵过河试探,看看他到底有多少斤两。”

    命令刚下,对岸忽然传来战鼓声。

    咚咚咚——

    鼓点急促,像暴雨砸在铁皮上。紧接着,幽州军营门大开,一队骑兵冲出,约五百人,直扑河滩。

    “来了。”朱温眯起眼睛,“放箭!”

    宣武军弓手齐射,箭雨落入河滩。但幽州骑兵速度极快,且队形分散,伤亡不大。他们冲到河边,并不渡河,而是绕了个弯,又折返回去。

    “虚张声势。”朱温嗤笑,“薛陌小儿,也就这点本事。”

    但话音刚落,对岸又响起另一种声音——

    是投石机的绞盘转动声,吱吱呀呀,像巨兽磨牙。

    朱温脸色一变:“隐蔽!”

    话音未落,十几个黑点从对岸飞起,划出弧线,落入宣武军大营。

    不是石块。

    是铁皮桶。

    落地瞬间,爆炸。

    轰!轰!轰!

    火光冲天,铁钉四溅。宣武军士卒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营帐被点燃,粮草被炸飞,战马受惊嘶鸣,冲撞自家军阵。

    “火器!”朱温咬牙,“薛陌哪来的火器?!”

    没人能回答。

    第一波爆炸刚停,第二波又来了。这次更多,至少三十个铁皮桶,覆盖了整个前营。爆炸声此起彼伏,浓烟滚滚,宣武军陷入混乱。

    而对岸,薛陌站在一辆改装过的投石机旁,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他右腿的伤口还在渗血,只能靠着木架站立,但手很稳。

    “换***。”他下令。

    工匠们抬来更大的铁球——这就是胡老头赶制出来的“***”,西瓜大小,外壳用生铁铸成,布满裂缝,里面填满火药和铁片。引线经过改良,用油浸过,燃烧稳定。

    “目标,中军大帐。”薛陌估算距离,“引线剪三尺。”

    铁球被装进投石机。点火,发射。

    铁球在空中划出黑线,准确落入宣武军中军区域。

    落地,炸开。

    不是闷响,是震耳欲聋的巨响。铁壳炸成碎片,里面的铁片如暴雨般向四周扩散。方圆十丈内,人仰马翻,哀嚎一片。

    朱温被亲卫扑倒,压在地上。等他爬起来时,看见中军大帐已经塌了一半,周围的亲兵死伤惨重。

    “薛陌!”他嘶声怒吼,“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但薛陌听不见。他正看着对岸的混乱,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传令,”他对石敢道,“全军渡河。现在。”

    “现在?”石敢一愣,“不等刘仁恭和王镕了?”

    “不等。”薛陌道,“朱温现在最恨的是我,一定会调集主力来对付我。这时候,刘仁恭和王镕从两翼夹击,事半功倍。”

    “可您的伤……”

    “死不了。”薛陌翻身上马——动作有些僵硬,但很坚决,“这一仗,必须速战速决。拖久了,契丹人来了,就麻烦了。”

    石敢咬牙:“末将领命!”

    战鼓再响。

    幽州军主力开始渡河。船只是临时征调的民船,还有扎制的木筏,简陋,但数量够多。一万幽州军分批渡河,像黑色的蚁群,涌向对岸。

    宣武军刚刚经历爆炸,阵脚大乱,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阻击。等朱温重新掌控局面时,幽州军已经有三千人登上对岸,正在建立滩头阵地。

    “反击!把他们赶下河!”朱温怒吼。

    宣武军开始反扑。但滩头狭窄,兵力施展不开,双方挤在一起,展开血腥的白刃战。

    薛陌也渡河了。他站在一艘小船上,横刀在手,看着越来越近的河岸。箭矢从头顶飞过,噗噗噗射入水中。有士卒中箭落水,鲜血染红河面。

    “节帅,小心!”石敢举盾护在他身前。

    船靠岸了。薛陌第一个跳下船,踏进冰冷的河水。水深及膝,他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挥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宣武军士卒。

    战斗迅速升级。

    幽州军源源不断渡河,宣武军也调来更多兵力。河滩变成绞肉机,每一寸土地都在争夺。尸体堆积,血流进涞水,把河水染成暗红色。

    薛陌在亲卫保护下,渐渐深入敌阵。他专挑军官下手——那些骑马的、戴头盔的、发号施令的。每杀一个,宣武军的指挥就乱一分。

    但朱温很快发现了这个威胁。

    “那个骑黑马的,就是薛陌!”他指着薛陌的方向,“杀了他!赏金万两!”

    重赏之下,宣武军士卒疯了般涌向薛陌。

    石敢带人死死顶住,但敌人太多了。不断有亲卫倒下,包围圈越来越小。

    就在这危急时刻,北面忽然响起号角。

    刘仁恭的卢龙军到了。

    他们根本没按计划佯攻,而是直接投入主力,猛攻宣武军北翼。卢龙军多是骑兵,来去如风,瞬间冲散了宣武军的防线。

    几乎同时,西面也传来喊杀声。

    王镕的成德军杀到了。

    三面夹击。

    宣武军彻底乱了。

    朱温眼见大势已去,咬牙下令:“撤!往南撤!与庞师古汇合!”

    撤退命令一下,宣武军崩溃了。士卒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幽州军、卢龙军、成德军三路追杀,一直追出二十里,斩首数千,俘虏过万。

    等太阳西斜时,战场终于安静下来。

    薛陌坐在一堆尸体上,喘着粗气。他的伤口全部崩裂,鲜血浸透了衣甲。石敢正在给他包扎,但手在抖——他自己也受了伤,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

    “赢了?”薛陌问。

    “赢了。”石敢声音哽咽,“朱温跑了,带着残兵往南逃了。咱们……咱们赢了!”

    赢了。

    这个词在战场上回荡。

    幽州军士卒们呆立片刻,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有人跪地痛哭,有人仰天长啸,有人抱着同袍的尸体喃喃自语。

    赢了。但代价呢?

    清点伤亡:幽州军死伤四千余人,卢龙军死伤三千,成德军死伤两千。加起来,近万人。

    而宣武军的损失更大,死伤超过两万,被俘一万余。

    一场惨胜。

    “节帅!”李柱子一瘸一拐地跑过来,脸上带着狂喜,“咱们缴获了宣武军全部辎重!粮草、军械、马匹……够咱们用一年!”

    薛陌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见刘仁恭骑马过来,身后跟着一群卢龙军将领。这位独眼将军浑身是血,但笑容满面。

    “薛公子!”他跳下马,重重拍薛陌的肩膀,“好样的!那‘***’是什么玩意儿?太他娘厉害了!”

    “小玩意儿。”薛陌淡淡道,“刘将军,咱们的盟约……”

    “放心!”刘仁恭大手一挥,“按之前说的,战利品三成归我。但……”他压低声音,“易州,我要了。”

    易州。幽州的门户。

    薛陌沉默。

    “薛公子,”刘仁恭盯着他,“这一仗,我卢龙军出力不小,死伤也最多。要个易州,不过分吧?”

    “不过分。”薛陌终于开口,“但有个条件。”

    “讲。”

    “易州可以给你,但幽州的商队、百姓,可以自由出入。你不能设卡收税,不能强征兵役。”

    刘仁恭眼珠转了转:“行!我答应了!”

    两人击掌为誓。

    王镕也过来了。他受的伤不重,只是些皮外伤,但脸色很不好看。显然,这场血战对他冲击很大。

    “薛兄,”他低声道,“我刚收到消息……契丹人,动了。”

    薛陌心头一沉:“多少人?往哪来?”

    “至少五千骑,由耶律阿保机亲自率领,正往涞水方向来。最多……两天就到。”

    契丹果然来了。

    “还有,”王镕声音更低,“长安那边……杨宦官知道你杀了田令孜,勃然大怒。他联合几个宦官,逼陛下下旨,说你‘擅杀天使,形同谋反’,要调集神策军讨伐。”

    内外夹击。

    刚打退朱温,又来契丹和朝廷。

    “消息传开了吗?”薛陌问。

    “还没有,但瞒不了多久。”

    薛陌沉思片刻,忽然笑了:“那就别瞒了。传令全军:契丹人勾结朱温,意图入侵中原。我幽州军为保家卫国,血战不退。至于朝廷……”他顿了顿,“就说咱们击退朱温,缴获了杨宦官与朱温勾结的密信,正准备送往长安,请陛下圣裁。”

    “密信?”王镕一愣,“咱们哪有……”

    “现在没有,很快就会有。”薛陌看向刘仁恭,“刘将军,你在卢龙军里,应该能找到会模仿笔迹的人吧?”

    刘仁恭眼睛一亮:“你是说……伪造密信?”

    “不是伪造,是‘发现’。”薛陌纠正,“在朱温大营里发现的,杨宦官与朱温密谋废立皇帝的信件。内容嘛……你们看着编。但要像,要真,要让人一看就信。”

    “这……这可是滔天大罪!”

    “所以才能扳倒杨宦官。”薛陌道,“只要这信送到郑从谠手里,他就有理由对杨宦官下手。到时候,朝廷内斗,哪还有空管咱们?”

    釜底抽薪。

    刘仁恭和王镕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和……兴奋。

    这个薛陌,胆子太大了。但也确实,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好!”刘仁恭一拍大腿,“这事交给我!我手下有个老书吏,模仿笔迹是一绝。三天之内,保证把信做得天衣无缝!”

    “两天。”薛陌道,“契丹人两天后就到,咱们得在那之前,把信送出去。”

    “行!两天!”

    三人分头行动。

    薛陌回到河滩,看着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卒。夕阳如血,照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照在染红的河水上,照在每一个幸存者疲惫的脸上。

    这一仗,赢了。

    但下一仗,马上就来。

    而且更凶险。

    契丹骑兵,神策军,还有虎视眈眈的朱温残部……

    幽州,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他走到河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洗去脸上的血污。

    水很冷,刺骨。

    但他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不能停。

    不能退。

    因为退了,就是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起身,看向南方——那是朱温逃走的方向。

    看向北方——那是契丹来的方向。

    看向西方——那是长安的方向。

    最后,他看向东方。

    那里,太阳正在落山。

    黑暗即将降临。

    但他知道,

    黑暗之后,

    不一定是黎明。

    也可能是,

    更深的黑暗。

    而他,

    必须在这黑暗中,

    点亮一盏灯。

    哪怕这灯,

    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哪怕这灯,

    随时可能熄灭。

    他也,

    必须点亮。

    因为,

    这是他的责任。

    是他,

    这个冒牌货,

    这个乱世棋子,

    唯一能做的,

    反抗。

    他握紧刀柄,

    转身,

    走向营地。

    走向,

    下一场战斗。

    走向,

    未知的命运。

    而他的影子,

    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像一柄,

    插在大地上的,

    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