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残阳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历史苏字数:4925更新时间:26/01/28 02:10:35
    正月初五,涞水之战后的第三天。

    薛陌是在一阵剧痛中醒来的。他发现自己躺在临时搭建的军帐里,身上缠满了绷带,左肩的箭伤、右腿的刺伤、背上的刀伤,全部处理过,但疼痛像无数根针,扎进每一寸皮肉。

    他想坐起来,但使不上力。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被布条固定在胸前——肩骨碎了,军医用了夹板。

    “节帅醒了?”石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坐在一个木墩上,左臂吊着,脸上也有伤,但比薛陌好得多。

    “水。”薛陌嘶声道。

    石敢端来一碗温水,扶他喝下。温热的水流过喉咙,稍稍缓解了干渴。

    “战况……如何?”薛陌问。

    “契丹人到了。”石敢低声道,“昨天傍晚,耶律阿保机率五千骑兵,在涞水北岸二十里处扎营。派使者来,说要‘借道’南下。”

    借道。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威胁:要么让路,要么开战。

    “刘仁恭呢?”

    “他拿了易州,正在整顿防务。说……说契丹人的事,咱们自己解决。”

    背信弃义。但也不意外。

    “王镕呢?”

    “王节度使在整编成德军,准备回师成德。他说……杨宦官的圣旨快到了,他必须回去坐镇。”

    都要走。

    幽州又成了孤城。

    “咱们还剩多少人?”薛陌问。

    “能战的……不到五千。”石敢声音发涩,“而且大半带伤。军械损失严重,箭矢只剩不到三万支,火药用光了,粮食……只够吃半个月。”

    五千残兵,对抗五千契丹精锐骑兵。

    再加上随时可能南下的朱温残部,和长安的“讨逆”大军。

    绝境。

    薛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口的疼痛让他意识清醒——太清醒了,清醒到能看清每一个绝望的细节。

    “扶我起来。”他说。

    “节帅,您的伤……”

    “扶我起来。”

    石敢咬牙,扶他坐起。每动一下,薛陌额头就渗出冷汗,但他一声没吭。

    “去请王镕和刘仁恭。”他道,“就说……我有话说。”

    一个时辰后,两人来了。

    刘仁恭还是一身戎装,但换上了新的皮甲,腰间挂着新缴获的宝刀,意气风发。王镕则面色凝重,显然心事重重。

    “薛公子,”刘仁恭先开口,“不是我不讲义气,实在是卢龙刚经历内乱,需要休整。而且契丹人这次是冲着你幽州来的,我要是插手,那不是引火烧身嘛。”

    “刘将军说得对。”王镕也道,“成德内部不稳,我必须回去。况且……长安的圣旨一到,如果我还在幽州,就是抗旨。”

    两人都有理由,也都有退路。

    只有幽州,无路可退。

    薛陌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声牵动伤口,他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薛公子……”王镕想上前,被薛陌抬手止住。

    “刘将军,”薛陌擦了擦嘴角,“你要易州,我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契丹人若攻幽州,你的卢龙军,得从北面牵制。不需要死战,只要让他们不能全力南下,就行。”

    刘仁恭眼珠转了转:“这……风险太大。契丹骑兵来去如风,我卢龙军多是步兵,牵制不住。”

    “如果,”薛陌缓缓道,“我告诉你契丹人的粮道在哪里呢?”

    刘仁恭眼神一凝:“你知道?”

    “知道。”薛陌道,“耶律阿保机这次南下,带了三个月的粮草,存放在蓟州以北的羊角峪。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有一条小路可以绕过去。”

    情报。关键的情报。

    刘仁恭沉默片刻:“你从哪得来的消息?”

    “这不重要。”薛陌道,“重要的是,你只要派一支轻骑,烧了他的粮草,契丹人自退。到时候,缴获的粮草马匹,全归你。而且……”他顿了顿,“易州,我正式割让给你。立字为据,永不反悔。”

    重利。

    刘仁恭心动了。烧粮草风险小,收益大。而且有了易州,卢龙的势力就能向南扩张。

    “好!”他拍板,“这事我干了!但你要立字据,还要……盖上幽州节度使的大印。”

    “可以。”

    薛陌看向王镕:“王节度使,长安那边,我需要你帮忙。”

    “你说。”

    “圣旨到后,你不要接。”薛陌道,“就说……幽州正在抗击契丹,外敌当前,不宜内斗。请朝廷暂缓旨意,待击退契丹后,再议。”

    “这……这是抗旨!”

    “不是抗旨,是‘暂缓’。”薛陌道,“郑从谠会帮你的。他需要河北三镇牵制杨宦官,不会眼睁睁看着幽州被契丹吞掉。你只要拖时间,拖到我解决契丹人。”

    “解决?”王镕苦笑,“你怎么解决?五千伤兵对五千契丹铁骑……”

    “我自有办法。”薛陌打断他,“但你得答应我,成德与幽州的盟约,不能断。哪怕朝廷下旨讨伐我,你也要……至少保持中立。”

    王镕看着薛陌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坚定,最终点头:“我答应你。只要我在成德一天,成德绝不与幽州为敌。”

    “好。”薛陌松了口气,“那……你们可以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行礼告退。

    帐内又只剩薛陌和石敢。

    “节帅,”石敢低声道,“您真有办法对付契丹人?”

    “没有。”薛陌实话实说。

    “那……”

    “所以需要赌。”薛陌看向帐外,“赌刘仁恭真会去烧粮草。赌王镕真能拖住朝廷。赌耶律阿保机……不想在这里耗太久。”

    全是赌。

    “如果赌输了呢?”

    “那就死。”薛陌淡淡道,“反正这条命是捡来的,死了也不亏。”

    石敢红了眼眶:“节帅……”

    “行了。”薛陌摆手,“去把李柱子叫来。还有……柳盈盈。”

    李柱子很快来了。他腿上中了一箭,走路一瘸一拐,但精神还好。

    “节帅。”

    “咱们还有多少马?”薛陌问。

    “战马不到八百匹,驮马还有一千多。”

    “够了。”薛陌道,“你挑五百精骑,要箭术好的,每人配双马。再准备五百套契丹人的衣甲——战场上应该能缴获到。”

    李柱子一愣:“节帅是要……”

    “伪装成契丹人,去涞水北岸,骚扰耶律阿保机的大营。”薛陌道,“不硬拼,射几箭就跑。但要让他觉得,他的后方……有敌人。”

    疑兵之计。

    “可咱们的人不会说契丹话……”

    “不用说话。”薛陌道,“射箭,放火,制造混乱就行。记住,打完就撤,往西撤,做出要绕道攻击他粮草的样子。”

    李柱子明白了:“这是要逼耶律阿保机分兵?”

    “对。”薛陌点头,“他若分兵,正面压力就小了。若不分兵……就会疑神疑鬼,不敢全力进攻。”

    “末将领命!”

    李柱子退下后,柳盈盈来了。

    她换了一身素色衣裙,头发简单绾着,脸上有疲惫,但眼神清亮。

    “薛公子。”她行礼。

    “柳主事,”薛陌看着她,“有件事,只有你能做。”

    “请讲。”

    “去一趟长安。”薛陌道,“带着那封‘密信’,去见郑从谠。告诉他,杨宦官勾结朱温、契丹,意图谋反。幽州军拼死血战,才截获这封信。现在契丹大军压境,幽州危在旦夕,请朝廷……速派援军。”

    柳盈盈脸色一白:“我去长安?可我……我不过一个女子……”

    “正因为你是女子,才不容易引起怀疑。”薛陌道,“你可以扮成商妇,或者……逃难的寡妇。石敢会派两个得力的人保护你。但进了长安,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我……我不认识郑从谠……”

    “杜荀鹤认识你。”薛陌道,“你到长安后,去崇仁坊的‘文渊书肆’,找一个姓杜的掌柜,就说……‘桃花开了’。他会带你去见杜荀鹤。”

    连暗号都准备好了。

    柳盈盈看着薛陌,忽然问:“薛公子,您……信我吗?”

    “信。”薛陌毫不犹豫,“不然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你。”

    柳盈盈眼圈微红,重重点头:“好。我去。”

    “多谢。”薛陌顿了顿,“等这事了了,你就别回来了。长安也好,江南也好,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活着。”

    这话像遗言。

    柳盈盈眼泪终于掉下来:“薛公子,您一定要……活着。”

    “我尽量。”

    送走柳盈盈,天已经黑了。

    薛陌让石敢扶他上城墙。

    北风呼啸,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城头上,守军正在布防。他们大多带伤,动作迟缓,但没人抱怨。有人看见薛陌,想行礼,被他制止。

    “该做什么做什么。”他说,“不用管我。”

    他走到垛口前,望向北方。

    那里,契丹大营的火光连成一片,像一条盘踞在黑暗中的火龙。

    五千骑兵。全是精锐。

    而幽州城,只有五千伤兵。

    怎么守?

    薛陌不知道。

    但他必须守。

    因为身后,是几十万百姓。

    是那些信任他、为他流血的人。

    是……他在这乱世里,唯一的牵挂。

    “节帅,”石敢低声道,“您回去吧。城头风大,对伤口不好。”

    “再待一会儿。”薛陌道,“石敢,你说……咱们能赢吗?”

    石敢沉默良久:“末将不知道。但末将知道,跟着节帅,死也值。”

    这话朴实,但真诚。

    薛陌笑了:“好。那咱们就……死也值。”

    他转身,准备下城。

    就在这时,北方忽然传来号角声。

    不是进攻的号角,是……集结的号角。

    契丹人要动了?

    薛陌心头一紧,但很快发现不对——号角声不是从契丹大营传来的,是从更北的方向。

    而且,伴随着号角声的,是隐隐的喊杀声,和……火光。

    “那是……”石敢瞪大眼睛。

    “刘仁恭。”薛陌喃喃道,“他动手了。”

    比预想的快。

    北方的火光越来越大,喊杀声也越来越清晰。契丹大营开始骚动,有骑兵冲出,往北面去。

    “节帅,咱们要不要……”石敢跃跃欲试。

    “不。”薛陌摇头,“等。等耶律阿保机分兵。”

    果然,半个时辰后,契丹大营分出一支约两千人的骑兵,往北驰援。

    正面只剩下三千人。

    机会。

    但薛陌没有下令出击。他的兵力太少,出城野战是送死。

    “传令,”他说,“弓手上城,备足箭矢。把剩下的火油,全搬上来。再……准备柴草。”

    “节帅是要……”

    “火烧涞水。”薛陌道,“现在河水结冰,但冰层不厚。用火箭射入河中,引燃冰面上的柴草。火势一起,契丹骑兵就过不了河。”

    “可咱们自己也过不去……”

    “不需要过去。”薛陌看着对岸的火光,“我们只要守城。守到刘仁恭烧了粮草,契丹人自然退兵。”

    “要是刘仁恭失败了呢?”

    “那就……”薛陌顿了顿,“死守。守到最后一兵一卒。”

    石敢深吸一口气:“末将明白了。”

    命令传下,城头开始忙碌。

    薛陌没有离开。他就坐在垛口后,看着对岸。伤口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他强忍着,不想在下属面前露出软弱。

    子夜时分,北方的火光达到顶峰。隐约能听见爆炸声——那是刘仁恭在烧粮草?

    契丹大营彻底乱了。更多的骑兵往北去,正面只剩下不到两千人。

    而就在这时,西面传来马蹄声。

    李柱子的疑兵到了。

    五百“契丹骑兵”从西面杀出,箭如雨下,射入契丹大营。然后迅速撤退,消失在黑暗中。

    耶律阿保机终于坐不住了。

    他亲自率军出营,但……不是往幽州城来,而是往西追李柱子去了。

    中计了。

    薛陌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头一紧——李柱子能跑掉吗?

    “节帅,”石敢兴奋道,“契丹人退了!”

    “还没退。”薛陌摇头,“耶律阿保机只是去追疑兵。等他发现上当,还会回来。”

    “那咱们……”

    “点火。”

    令旗挥下。

    火箭射入涞水冰面。事先铺好的柴草被点燃,火势迅速蔓延。冰面开始融化,河水混着冰碴,形成一片泥泞的火海。

    契丹骑兵被阻隔在对岸。

    天快亮时,李柱子回来了。五百骑只剩三百,人人带伤,但个个兴奋。

    “节帅!耶律阿保机上当了!追了我们三十里,发现不对,又往回赶。但这时候刘仁恭已经烧了粮草,契丹军心大乱,开始北撤了!”

    赢了?

    薛陌有些恍惚。这就……赢了?

    “伤亡呢?”

    “死了八十多个兄弟,伤了一百多。”李柱子抹了把脸上的血,“但值!契丹人至少死了五百骑,还丢了大批粮草马匹!”

    确实值。

    “刘仁恭那边呢?”

    “不知道。但看火光,粮草应该是烧成了。”

    正说着,北面奔来一骑。是刘仁恭的信使。

    “薛公子!”信使下马,呈上一封信,“我家将军说,粮草已烧,契丹人北撤。按照约定,易州归卢龙了。这是割让文书,请薛公子……用印。”

    薛陌接过文书,看了一遍,内容无误。

    他让石敢取来节度使大印,重重盖下。

    “告诉刘将军,”他说,“盟约依旧。幽州与卢龙,永为兄弟。”

    “是!”

    信使离去。

    天色大亮。

    薛陌站在城头,看着契丹大营的方向。那里,烟尘渐远。

    契丹退了。

    幽州,又熬过一劫。

    但代价呢?

    他看向城墙下。那里,堆积着来不及处理的尸体——有幽州军的,有宣武军的,也有契丹人的。

    血染红了雪地,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节帅,”石敢轻声道,“您该休息了。”

    薛陌点头,转身下城。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回头望向长安的方向。

    柳盈盈应该已经上路了。

    那封密信,能扳倒杨宦官吗?

    不知道。

    但他只能做这么多。

    剩下的,交给天意。

    他继续往下走。

    每一步,都牵动伤口。

    但他走得很稳。

    因为知道,

    路还长。

    战斗,

    还远未结束。

    而他要做的,

    是活下去。

    活到,

    这乱世结束的那一天。

    哪怕那一天,

    遥不可及。

    他也要,

    走下去。

    因为,

    他是薛陌。

    是幽州节度使。

    是这乱世里,

    不肯低头的,

    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