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寒信
类别:
历史军事
作者:
历史苏字数:3997更新时间:26/01/28 02:10:35
正月初九,幽州城还在舔舐伤口。
积雪未化,但街道上的血污已经清理干净了。阵亡将士的尸体被集体火化,骨灰装进陶罐,贴上名字,暂时存放在城北的祠堂里。伤兵营依旧人满为患,但死亡名单的增长速度终于慢了下来——最危险的重伤员,要么死了,要么熬过来了。
薛陌的伤势也在好转。肩骨接上了,虽然还使不上力,但至少不再钻心地疼。右腿的刺伤愈合得慢些,走路仍要拄拐,但已经能处理一些简单军务。
此刻他坐在节度使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刚送来的几份文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有些恍惚——这样平静的午后,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奢侈得像做梦。
第一份是石敢呈上的战后统计:幽州军现存兵力四千二百三十七人,其中重伤七百八十二人,轻伤两千一百四十人。真正能战的,只剩一千三百余人。
第二份是李柱子的军械清点:箭矢剩一万九千支,刀枪损毁过半,甲胄完整的不到五百套。粮食……只够吃十天。
第三份最棘手——是刘仁恭送来的“盟约补充条款”。这个独眼将军在烧了契丹粮草、逼退耶律阿保机后,胃口更大了。他不仅索要易州,还要幽州割让涞水以北的三个县,并“借”五千石粮食、一千套军械。
狮子大开口。
薛陌盯着这份文书看了很久,最终提笔,在末尾批了四个字:
“容后再议。”
不是拒绝,是拖延。他现在没力气跟刘仁恭翻脸。
批完文书,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尤其是肩部,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节帅,”石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新到的信,“长安来的。”
薛陌心头一跳。柳盈盈去了六天,按时间算,应该刚到长安不久。这信……是她的?还是……
他接过信。信封很普通,但封口的火漆印章让他瞳孔一缩——那是郑从谠的私印。
拆开,信不长,但字字诛心:
“薛陌贤侄如晤:密信已收,陛下震怒。然杨党势大,暂难根除。今有一计:朝廷将任命王镕为幽州节度使,贤侄为副。另遣监军一员,领神策军三千,常驻幽州。此乃权宜之计,既可安杨党之心,亦可保幽州无虞。望贤侄以大局为重,暂忍一时。杜荀鹤即日赴幽,面陈详情。郑从谠手书。”
王镕为节度使?他为副?还要派三千神策军监军?
好一个“权宜之计”。
薛陌冷笑。郑从谠的算盘打得很精:让王镕当节度使,既安抚了成德,又控制了幽州;让他当副使,既利用他的能力,又不会让他坐大;派神策军监军,是朝廷的眼睛,也是郑从谠的棋子。
一举三得。
但他薛陌,甘心当棋子吗?
“节帅……”石敢看出他脸色不对。
“杜荀鹤什么时候到?”薛陌问。
“信使说,最迟后天。”
“好。”薛陌将信折好,塞回信封,“等杜荀鹤到了,告诉他,我要见王镕。”
“王节度使不是回成德了吗?”
“那就让他回来。”薛陌淡淡道,“就说……幽州危在旦夕,需要他这个‘未来节度使’坐镇。”
石敢明白了——这是要将计就计。
“还有,”薛陌补充,“派人去一趟黑石山。告诉程阿贵,铁矿不能停,但产出……暂时别运回幽州。找个隐蔽的地方存起来。”
“节帅是怕……”
“怕神策军来了,把咱们的家底都抄了。”薛陌冷笑,“三千神策军,说是监军,实则是来夺权的。咱们得留后手。”
“是!”
石敢退下后,薛陌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
阳光很暖,但他心里冷。
这乱世,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刘仁恭如此,郑从谠如此,王镕……恐怕也是如此。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史时,那些晚唐藩镇节度使的结局:有的被部下所杀,有的被朝廷剿灭,有的在混战中败亡。善终者,十不存一。
他能成为那个“一”吗?
不知道。
但至少,他不想成为棋子。
他要当棋手。
哪怕这棋盘是尸山血海,
哪怕这棋局是九死一生,
他也要,
下完这盘棋。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进来的是个年轻士卒,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坚毅。薛陌认得他,叫陈三,是铁林都的新兵,这次守城战表现不错,杀了七个契丹兵。
“节帅,”陈三行礼,声音有些紧张,“石校尉让小的来报……赵冲将军,醒了。”
赵冲醒了?
薛陌一愣。赵冲在涞水之战中重伤昏迷,军医说可能醒不过来了。没想到……
“带我去看看。”
伤兵营最里面的单间里,赵冲躺在木板床上,身上缠满绷带,像一具木乃伊。但他睁着眼,眼神清明。
看见薛陌进来,他想坐起来,但动不了。
“躺着。”薛陌在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疼。”赵冲声音沙哑,“但……死不了。”
薛陌看着他。这个曾经是张贲心腹、后来被迫当内应、最后戴罪立功的将领,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让他原本就凶悍的面容更添几分狰狞。
“你杀了葛从周,”薛陌道,“立了大功。按军法,前罪可免。等伤好了,想做什么?”
赵冲沉默片刻,忽然问:“节帅……您信我吗?”
又是这个问题。
薛陌想了想:“信与不信,重要吗?”
“重要。”赵冲盯着他,“如果您信我,我这条命就是您的。如果您不信……等我伤好了,我就走,绝不拖累您。”
很直接。
薛陌笑了:“我若不信你,不会让你杀葛从周。那一战,你本可以逃跑的。”
赵冲眼眶忽然红了:“节帅……末将,对不起您。”
“过去的事,不提了。”薛陌拍拍他的肩膀——没受伤的那边,“好好养伤。等好了,幽州军还需要你。”
“是!”赵冲重重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从伤兵营出来,天色已近黄昏。薛陌拄着拐,慢慢往回走。街道上,百姓开始出来活动了。有人推着小车卖炊饼,有人提着水桶去井边打水,还有孩子在雪地里追逐打闹。
战后的平静,珍贵得像瓷器,一碰就碎。
他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缝补衣裳,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温暖的光。老妇人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颤巍巍起身,要行礼。
“老人家坐着。”薛陌连忙道。
老妇人却执意要跪:“节帅……谢谢您。我儿子……我儿子还活着,在伤兵营里。大夫说,能活下来。”
她儿子?薛陌想起来了,是那个腹部中箭的年轻士卒,才十七岁。
“好好养伤,会好的。”他说。
“嗯,嗯。”老妇人抹着眼泪,“节帅,您也要保重身体。咱们幽州……不能没有您。”
这话朴实,但沉重。
薛陌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又遇见了柳盈盈安排的那些军需处文吏——现在难民少了,他们开始组织百姓修缮房屋、清理街道。看见薛陌,都停下来行礼。
“忙你们的。”薛陌摆手。
一个年轻文吏忽然鼓起勇气问:“节帅,柳主事……什么时候回来?”
薛陌怔了怔。柳盈盈去长安的事,只有少数人知道。
“快了。”他说,“等她办完事,就回来。”
文吏们松了口气,继续干活。
薛陌却心里一沉。柳盈盈此去长安,吉凶难料。郑从谠会不会保她?杨宦官会不会发现?那封密信,真的能扳倒杨党吗?
他不知道。
只能等。
回到节度使府时,天已经黑了。石敢等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节帅,”他压低声音,“杜荀鹤……提前到了。”
“这么快?”薛陌皱眉,“人在哪?”
“在偏厅。还带了……五百神策军。”
五百?不是三千吗?
薛陌明白了。这是先头部队,来探路的。
“见。”
偏厅里,杜荀鹤正坐着喝茶。他换了一身常服,但风尘仆仆,显然赶了急路。见薛陌进来,他起身行礼:“薛公子,别来无恙。”
“杜先生来得真快。”薛陌在主位坐下,“请坐。”
两人对坐,沉默了片刻。
“郑相的信,薛公子看了吧?”杜荀鹤先开口。
“看了。”
“意下如何?”
“王镕知道吗?”
“已经派人去成德传旨了。”杜荀鹤道,“不过……王节度使似乎不太情愿。他说幽州刚刚经历大战,需要休整,现在换节度使,恐军心不稳。”
还算王镕有良心。
“那杜先生觉得,该怎么办?”薛陌问。
“薛公子,”杜荀鹤身体前倾,“明人不说暗话。郑相这次是下了血本,才为你和王镕争取到这个结果。杨党本来要直接派张归霸来,是郑相力排众议,才保住幽州在你们手里。但朝廷需要台阶下——监军必须派,神策军必须驻。这是底线。”
“底线?”薛陌笑了,“杜先生,幽州刚打完两场硬仗,死了上万人。现在又要派三千神策军来,吃我们的粮,住我们的房,还要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这叫……保住幽州在我们手里?”
“这是权宜之计。”杜荀鹤加重语气,“等扳倒杨党,监军自然撤走。到时候,幽州节度使是你还是王镕,都好说。”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快则半年,慢则一年。”杜荀鹤道,“郑相已经在联络朝中大臣,准备联名弹劾杨宦官。但需要时间,也需要……幽州的配合。”
“怎么配合?”
“第一,接受朝廷任命,让王镕接节度使,你为副。”杜荀鹤道,“第二,善待监军和神策军,不要起冲突。第三……”他顿了顿,“继续收集杨党与朱温、契丹勾结的证据。越多越好。”
又是交易。
薛陌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好。我答应。但有一个条件。”
“请讲。”
“神策军不能进城。”薛陌道,“可以在城外扎营,粮草我们供应。但进城……不行。”
“这……”杜荀鹤皱眉,“监军需要常驻节度使府……”
“监军可以进城,但不能带兵。”薛陌道,“最多带五十亲卫。这是底线。”
杜荀鹤盯着薛陌,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但薛陌神色平静,眼神坚定。
“好吧。”杜荀鹤最终妥协,“我会跟监军说。但薛公子,你要记住——朝廷的耐心是有限的。这次是郑相保你,下次……就不一定了。”
“我明白。”
送走杜荀鹤,薛陌独自在偏厅坐了许久。
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一更天了。
他起身,拄着拐走到院子里。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灯笼的光晕里飘舞,像无数飞蛾。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融化,只剩一点冰凉。
像这乱世里,每个人的命运。
脆弱,短暂,
但终究,
存在过。
他握紧手掌,
转身回屋。
还有很多事要做。
很多仗要打。
很多路要走。
而他,
必须走下去。
哪怕前方,
是更深的雪,
更冷的夜。
他也要,
走下去。
因为,
他是薛陌。
是幽州军的魂,
是这乱世里,
不肯熄灭的,
那盏灯。
哪怕这灯,
微弱如豆,
他也要,
让它亮着。
亮到,
天明。
或者,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