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捕蛇鹰

类别:科幻灵异 作者:冬临字数:4668更新时间:26/01/27 06:12:49
    好不容易才哄得闺女前去买桃花春烧的阮铁匠挥舞锤子更加卖力起劲。

    坐在门槛边上的麻衣老者抽了口旱烟,“我说阮打铁的,又骗秀秀帮你买酒,前两天怎么说来着?”

    阮邛撇了撇嘴,“那是我家那丫头心疼她爹,怎么能说我骗呢?”

    齐谐慢慢悠悠地吐出个烟圈,对此不置可否。

    良久的沉默以后,齐谐双拳紧握,搁放在膝,眼神坚毅,“阮邛,我问你如果面对朋友或者师兄弟受到伤害,你会怎么做?”

    阮邛大笑道:“那还用问吗,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才符合我兵家之道。”

    “若是敌人实在强大呢?”

    “那就暂避锋芒,无论如何,报仇还是要报。不报的话算个卵子男人!”

    齐谐猛地一拍掌,“说的对,有仇就报仇。”

    齐谐转身进屋,从床底下拖出一只老旧的槐木箱子,遍布灰尘。

    打开箱子,露出一件不知道多少年未曾穿过的黄紫道袍,其上是一顶崭新道冠,状似芙蓉花开。

    穿戴整齐的齐谐在阮邛白日见鬼般的眼神中走出房门,一抖拂尘,这模样谁不得夸赞一句仙风道骨。

    拎着一坛子桃花春烧返回家中的阮秀挠挠头,“齐伯伯,你这是要出去啊?”

    齐谐慈眉善目地笑道:“好多年来一直想跟某人论道一场,今日经你爹的一番话终于下定了决心。”

    阮秀忍不住瞪了阮邛一眼,挽留道:“齐伯伯,不如先吃了午饭再走吧。你看我把一坛子桃花春烧······”

    阮邛挥手制止少女的继续言语,叹了口气道:“让他去吧,拦不住他的。”

    等到道袍身影走过阮邛,中年汉子忍不住哽咽着嗓子,“虽然我不知道你具体是什么来历,但这么多年来,我们父女俩一直很受你照顾,尤其是我闺女,我打心眼里认这个情,也一直认你为兄长。只要你开口,我阮邛虽然做不了什么,还是有一膀子力气的。”

    齐谐眼神怪异,忍不住笑出声,“我说阮打铁的,我只是去跟人论道,又不是跟他人斗法,干嘛一副娘们儿唧唧的样子······”

    阮邛眼神一滞,“是吗?”

    梳着马尾的青衣少女一脸怪异地点点头。

    齐谐眼见阮铁匠面红耳赤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连忙摆手,“我什么都没听见,你别······”

    一阵巨大声响传来,在阮秀呆滞的眼神中,齐谐被打得倒飞出去数丈。

    砰的一声,阮邛从屋里重重关上了房门,原地只留下拎着酒坛有些习以为常的青衣少女。

    满地烟尘中,齐谐灰头土脸地爬起身,伸手扶正头顶的道冠,轻轻掸去衣服上的尘土,重重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全无仙风道骨的模样。

    齐谐隔着门板探出脑袋,怒骂道:“臭打铁的,不就笑你两句吗,至于下手这么重。”

    回应他的是从屋内丢出来的一只布鞋。

    齐谐哈哈大笑,拂尘轻扫,就此扬长而去。

    ————

    浩然天下。

    中土神州某处灵气稀薄的古战场,传言有杀神于此坑杀降卒三十万,故而煞气凌冽,又有阴风鬼哭,凡俗不能进内。

    经常有一阵阵如刀削裂骨的古怪罡风盘旋吹拂,对于中五境及以下的炼气士而言,不仅有损坏修行消磨道行的风险,还容易被侵蚀神智反而沦为孤魂野鬼的惨淡下场。

    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轻僧人,相貌平平,手持一串金色佛珠,赤脚不着鞋履,独自行走在古战场内,并向着内部深处不断前进。每踏出一步,脚下便绽开一朵洁白的莲花。那些莲花随着他的脚步次第绽放,鬼物一但靠近,如得解脱般缓缓消散。

    耳边鬼哭之声越发明显,白衣僧人笑容平和,垂目,双手合十,默念道:“菩萨低眉,常怀慈悲心,故而普度众生,消解一切苦。”

    ————

    金甲洲一处上古遗址深处,掩映着一座不起眼的小庙。庙内仅有褐衣僧人静坐参禅,奇怪的是僧人面前并无一座佛像。

    “和尚,来陪我练拳。”

    年轻女子身着红衣,脚踩麻鞋,兴冲冲闯进来,摇晃着手腕叫嚣道。

    僧人嘴角抽搐,轻轻一弹指打在女子额头,将其击倒,没好气道:“没大没小的,你要叫我师傅,再不济也要尊称我一声先生。”

    少女捂着额头,轻声抱怨道:“你算什么师傅嘛。就丢给我一本秘籍,让我自己练,也不指点我一下。”

    僧人冷笑一声,“也不知道是谁死皮赖脸,硬是从我手里抢走了那本书。”

    少女挠头嘿嘿直笑,笑容娇憨可爱。

    僧人叹了口气,“就因为那桩婚事就离家出走,郁家竟也舍得让你留在这儿?”

    少女收敛笑意,神色郁闷道:“我实在不喜欢他,他家老祖也不喜欢我,自然落得清静。”

    僧人再次叹气,摩挲着自己的光头,安慰道:“那是怀老匹夫有眼无珠,哪里值得我们费心。等过段时间有空闲了,我带你去把那个姓怀名潜的王八蛋套麻袋揍一顿。”

    少女扯了扯嘴角,心情算是好了些许。

    “你怎么不说去打怀家老祖呢?”

    僧人瞪大双眼,指着自己道“我?你让我去打怀荫?”

    郁狷夫看着面容古板的僧人搞怪的模样被逗得哈哈大笑。

    僧人抚摸着她的头,喃喃道:“好了,练拳去吧。以后碰到某个姓陈的跟你岁数差不多的小家伙,记得护住脸,他武德不是太好。”

    郁狷夫似懂非懂,但还是听话得走出门,在院中摆开拳架。

    僧人静坐,双手合十,低眉轻声道:“三界火宅,五蕴怨敌,如何杀尽心中一切烦恼贼?”

    ————

    福禄街李家。

    作为小镇上屈指可数的四大家族之一,更有金丹老祖坐镇,自然戒备森严。头戴芙蓉冠的齐谐迈步走入其中,闲庭信步,一路的下人却浑然不觉,如入无人之境。

    齐谐径直走入书房。

    早已等候多时的李希圣站起身,拱手作揖,微笑道:“李希圣见过道友。”

    齐谐打了个道门稽首,同样笑道:“浩然宁秋,见过大掌教。”

    昔年大掌教以神通一气化三清欲行合道三教之举,所化三清分别转世。其中儒家分身就是眼前的李希圣。

    不得不说,在山巅那一撮修士中,只有寥寥几人人品道德最为人尊崇信服,比如浩然天下制订礼仪规矩的礼圣,再比如眼前的大掌教。

    李希圣身穿一件朴素儒衫,腰悬桃符,一副儒家君子风范。

    李希圣左手负后,右手握拳贴在腹部,笑道:“不知道友此来所谓何事?”

    齐谐直接盘膝而坐,双手在胸前结太极印,微笑道:“想与大掌教论一论何谓天道大道?何谓圣人无己?”

    李希圣默然片刻后亦是盘膝坐下,同样微笑道:“固所愿也。”

    ————

    皮肤黝黑的陋巷少年蜷缩在巷弄里的阴影处,等在蔡金简与那个苻姓贵气少年的必经之路上。少年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碎瓷片,锋利如刀。

    蔡金简步履沉重,兴致低迷,只是勉力支撑着微笑。她纤长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阴翳。

    苻南华与她并肩而行,知晓她因为在顾璨家中的机缘被人截胡而烦心,于是引导着她四处逛逛,权当散心。

    蔡金简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郁闷的心情稍解,歪着头,轻揉眼皮。

    "坊间都说,"苻南华忽然侧过头,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不知蔡仙子这会是吉兆还是凶兆?"

    蔡金简手指如同被虫蛰般缩回手,有些不悦地瞪了苻南华一眼。

    苻南华尴尬微笑道:“凡夫俗子的瞎讲究,我们怎么能当真呢?”

    再前进了几步路,来到了左右交错的那条岔路口。

    仍在与蔡金简打趣说笑的苻南华,冷不丁看到一旁有一道黑影窜出。

    身材消瘦的陈平安如同一步跨过阴暗的巷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而来。少年右拳裹挟着凌厉劲风,重重击在蔡金简腹部,力道之猛令女子不得不弓身俯首。与此同时,他左手中的碎瓷片寒光一闪,精准刺入女子咽喉,力道之狠竟直接穿透了她的下颚。

    陈平安得势不饶人,右拳再度轰向女子心窝,左手顺势发力一绞,彻底断绝了蔡金简的生机。

    苻南华头脑一片空白,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陈平安目光微转,暂时没有去管苻家少城主,双膝微曲,身形下沉,右腿肌肉骤然绷紧,如同蓄满力量的弓弦。随着一声闷响,他左肩重重撞向那女子,将她整个人狠狠砸进了那条幽暗的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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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镇书塾内,两鬓霜白的中年儒士正襟危坐,第一手落子出乎意料的就是天元,他微笑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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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沉推门走出房屋,与从摇椅上站起身的宁秋并肩而立。

    一人看向那座巷道,一人视线转向那座杨家药铺。

    不出意外,在那个少年迅猛出手将碎瓷片插入蔡金霞的脖颈之时,在宁秋的视角里杨家药铺代表那个少年的香火陡然大盛,大放光明。

    与此同时,桃叶巷李家大少爷李希圣重重跺脚,腰间桃符流光一闪而逝。杨家药铺,杨老头轻轻磕碰烟杆,为李希圣的混淆天机之举添砖加瓦。

    陆沉轻推头顶莲花冠,感叹道:“小镇果真人才辈出,出来一位少年都有杀练气士的本事。”

    宁秋微笑道:“陆掌教如此博学多闻,小道我正好来请教一下。万年以前,登天之战中,是谁率先斩杀神灵?”

    陆沉笑道:“若我没有记错,正是那位被尊为天下十豪之一的兵家初祖。”

    兵家初祖姜赦在登天之役中第一个斩杀神灵,打碎金身无数。后因为分歧,欲要占据旧天庭,联合一部分剑修掀起叛乱。最后被斩杀,神魂流放于那座荧惑中,刑期长达万年之久。

    但是不得不承认姜赦第一个斩杀神灵,冥冥之中自有天命在身。类比于今日的草鞋少年,自然也能如此计较。

    小镇书塾内,那位两鬓霜白的中年儒士轻轻跺脚,整座小天地随之一震,立即陷入犹如一潭死水的境地。

    下一刻,齐静春元神出窍,如一位白衣飘然的仙人悄然远游至那条巷弄。

    齐静春顷刻之间来到那条巷弄,原本高高在上的云霞山修士蔡金简此时倒在血泊中,气息全无。三魂七魄更是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齐静春信手一招,将蔡金简魂魄收归袖中,转头又向对峙的两人。

    老龙城少城主符南华背靠土墙,犹是不可置信在心目中视作泥腿子的草鞋少年居然真的敢杀他。

    黝黑少年定格在高高跃起的一瞬,如同一只骄傲的捕蛇鹰,左手紧攥着那块锋利的碎瓷片,鲜血顺着指缝滑落,眼神坚毅中暗藏着着属于少年自己的无奈和不甘。

    齐静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这才看清,少年最后的动作竟是狠狠击向符南华的后颈,同时一手掐住对方咽喉,一手将那染血的碎瓷片抵在符南华腹部。少年绷紧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泥瓶巷那座宅子院内,宁秋与陆沉就像是避开光阴长河,立于岸上的看客,小镇所谓静如死水的境地丝毫不近其身。在屋里盘坐修行的宁姚瞬间陷入一种玄之又玄的胎息状态,不以口鼻嘘吸,如在胞胎之中,心性住而不动,神气归根而止念。

    陆沉轻笑道:“如此,还不去见见你的师兄?”

    宁秋皱眉,冷笑道:“陆掌教,何必用言语试探。”

    陆沉左手一抖,藏在袖中开始默默推算。

    不消片刻,陆沉忍不住皱眉。

    怪哉,师兄怎么会出手混淆天机,偏偏挑的是这个时候?若有所思的陆沉即刻看向那位中年儒士,陆沉眼中神光一闪,如开天眼。

    更奇怪了,眼中所见齐静春与往日并无区别,但陆沉可以肯定其中一定有什么不知道的变故发生。

    只是让陆沉有些无奈以至于有撂挑子不干的情绪,自己的师兄居然帮着外人防范自己,这真是让他有种里外不是人的感觉。

    齐静春带着那位少年离开巷弄一路走去,路过桃叶巷的那口铁索井,齐静春笑问道:“若有一人掉入水井,需要你去救。你救不救?如果救人的代价就是你的性命,你还救不救?”

    在那里,中年儒士就像是先生那般谆谆告诫,有了一番君子不救的言论。

    最后又带着陈平安来到那株大槐树下,欲为少年求取一枚祖荫槐叶。

    只是老槐树无声无息,似在讥讽中年儒士的不自量力。

    正当齐静春大失所望,满脸愧疚之时。

    老槐树最终飘落一片青翠欲滴的槐叶,飘落至少年手中,一个金色姚字一闪而逝。

    陆沉远眺,啧啧称奇道:“天无绝人之路,这个少年虽然看着普通但是很有嚼头,这株老槐树上的祖荫确实看走眼了。”

    宁秋呵呵一笑,不置可否。

    陆沉没来由想到自己的师兄,一时间面带伤感。

    宁秋看出了陆沉的异样,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问道:“陆掌教可有收徒的兴趣,或是代师收徒?”

    陆沉眼神一亮,看着身侧如出一辙的年轻道士故作疑惑道:“你是说?”

    宁秋双手抱胸,笑容玩味道:“陆掌教何必明知故问?唯独不愿意跟你走的陈平安,才真正值得入你的眼对吧?”

    陆沉轻推头顶道冠,嘴角翘起,“谁知道呢?”

    天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