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瓦里乌斯的见闻

类别:玄幻奇幻 作者:豆浆配牛排字数:4929更新时间:26/01/27 09:15:31
    车队继续向北。

    风雪逐渐变得干净而锋利,空气里多了一股熟悉的寒意。

    霜戟城出现在地平线时,瓦里乌斯下意识眯起了眼。

    这是北境曾经的核心。

    他年轻时曾来过这里几次,这座城饱经战火,城墙反复修补,街区像伤疤一样被一次次撕开又勉强缝合。

    所有人都行色匆匆,目光警惕,仿佛下一次号角随时都会吹响。

    当然即便是在那时,这里也称得上北境重镇,却始终是一座被战争拽着向前走的城市。

    可现在他看到的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城墙更高,却不显得臃肿。

    街道宽阔而笔直,积雪被及时清理,只在道路两侧堆成整齐的雪垄。

    行人步伐从容,商铺的招牌统一而克制,没有帝都那种歇斯底里的奢华。

    最让他意外的,是城内的温度。

    寒风被挡在外面,沿街的管道不断吐出温热的气流。

    即便不靠近炉火,也能感到一股稳定的暖意从脚下传来。

    瓦里乌斯站在街口,短暂地失神。

    这座城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来访都要宏伟,也比现在的帝都,更像一座真正活着的首都。

    没有让他们多待,第二天他们就被引向城北。

    那里矗立着一座从未见过的巨大建筑。

    厚重的混凝土墙体向外延展,钢筋裸露在外,没有任何装饰,只强调功能本身。

    穹顶半封闭,像是为了容纳某种庞然大物而存在。

    瓦里乌斯的目光落在脚下。

    两条平行的黑色铁轨,一直延伸进穹顶深处的黑暗中。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这是某种巨型弩炮的滑轨?还是……用来运送整座城堡的装置?

    就在这时,巴伦忽然冲了出去。

    这位前皇家首席铁匠几乎是扑通一声跪在轨道旁。

    他摘下手套,不顾寒意,用颤抖的手抚摸那冰冷的钢轨。

    随后,他掏出一把小锤子,狠狠敲了下去。

    “当——”

    声音清脆而悠长。

    巴伦猛地转过头,眼睛通红:“这是千锤百炼、没有任何气泡的顶级钢材!

    你们……你们居然把它铺在地上让人踩?暴殄天物!这是在用金币铺路!北境的矿是挖不完吗?”

    工作人员连忙将他拉起来,制止住他继续往下跳:“你想死吗!?”

    维克多站在一旁,解释道:“这叫铁路,巴伦大师,为了让那头钢铁野兽跑起来,路必须比骨头还硬。”

    他还来不及想明白,脚下的大地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一种有节奏的闷响,低沉、稳定,像是某种正在苏醒的脉搏。

    紧接着,声音先至:“呜——!!!”

    刺耳到极点的汽笛声撕裂了风雪。

    所有人本能地捂住耳朵,战马受惊嘶鸣,蹄子在地面上乱踏。

    黑暗中,两束刺眼的黄色光柱骤然亮起,像是一头巨兽睁开了眼睛。

    下一刻,钢铁冲破迷雾,黑钢号从轨道深处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高达五米的黑色车头,全身包裹着厚重的铆接装甲。

    巨大的红色连杆带动半人高的钢铁车轮,发出规律而暴烈的金属撞击声。

    “库嚓——库嚓——!”

    车顶的烟囱喷吐着滚滚黑烟与白色蒸汽,蒸汽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像云团一样翻滚,将半个站台吞没。

    看到这种怪物,所有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甚至有人直接瘫坐在地:“怪物……”

    瓦里乌斯脸色苍白,死死抓住身旁的栏杆。

    即便是在战场上,面对骑士团的正面冲锋,他也从未感到如此清晰的无力。

    如果骑士团撞上这种东西,他甚至不需要继续想下去。

    列车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缓缓减速,火星在轨道边四溅。

    在短暂的迟疑后,众人被引导登车。

    车门关闭的瞬间,风雪被彻底隔绝在外。

    暖意无声无息地包裹上来。

    赫尔曼甚至愣了一下,随后默默脱下了那件破旧的大衣。

    车厢内,软包皮革座椅整齐排列。

    透明的玻璃窗干净明亮,这种东西,在帝都只有贵族的会客厅里才配拥有。

    一名列车员推着小车走过。

    “先生们,需要热红茶,或者今天的《赤潮日报》吗?”

    瓦里乌斯接过茶杯,又接过那张纸质精良的报纸。

    他低头看着上面的标题,那是路易斯当天颁布的新法令。

    茶水温热,纸张干燥。

    他的手却微微发紧,这不是交通工具,这是统治的血管。

    列车再次启动。

    起初缓慢,随后速度不断攀升。

    窗外的树木迅速后退,最终连成模糊的线。

    远处,一队骑兵正在雪地里巡逻,看到火车还来打招呼。

    列车毫无停顿地超过了他们,将他们甩进风雪深处。

    “这东西……日行多少里?”瓦里乌斯低声问。

    情报官看了一眼怀表:“三日可达赤潮城,相当于这匹马,日跑完骑士团半个月的路。”

    瓦里乌斯靠在座椅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作为一个研究过战争与统治的人,他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物资送达、兵力投送、政令通达。

    怪不得北境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吃下灰岩行省。

    在这头钢铁怪兽面前,所有旧式战争理论,都成了笑话。

    “北境苦寒?”他看着窗外呼啸的风雪,低声自嘲。

    …………

    列车在夜色里滑入站台。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蒸汽与金属的味道涌了进来,像一层厚重的雾,贴在鼻腔里。

    众人提着行囊下车,脚踩在站台的硬地上,仍能感觉到铁轨那头传来的余震。

    他们沿着指引走向出口。

    瓦里乌斯一路都没说话。他的脑子里还残留着那声汽笛,像某种无法停下的回响。

    直到他踏出车站大门,寒意扑面而来。

    天空压得很低,深邃得近乎墨蓝,按理说这样的夜色应该吞没一切。

    但眼前的城市没有黑夜。

    魔石路灯与燃气灯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从主街铺开,延伸到更远的巷道,照亮每一段雪地。

    雪花在光里旋转、坠落,像被细致地打磨过的碎晶。

    远处的山壁上,赤潮主堡悬挂其间。

    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城堡。

    巨大的穹顶被固定在岩壁与钢架上,穹面透出温热的红光,像一颗稳定跳动的心脏。

    热浪从上方缓慢溢出,在寒冷空气里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沿着山壁向下滑落。

    瓦里乌斯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

    他想起帝都,那座城也有灯火,但灯只属于贵族区,平民区的夜晚像一口沉默的井,黑得让人喘不过气。

    而这里连最边缘的巷道都亮着灯,亮得理所当然。

    巡逻的骑士从街口经过,步伐很稳,披风上落着雪。

    路边有推着小车的工人,车轮声轻轻碾过硬化路面。

    孩子的笑声从某个门缝里漏出来,又很快被屋内的暖气吞没。

    瓦里乌斯站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发呆。

    “请跟我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们被引到车站侧厅。

    那里已经有人等候,是一位穿着笔挺黑色制服的老人。

    他头发花白,背脊却挺得很直,眼神不冷,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瓦里乌斯在宫廷里见过太多类似的人。

    不同的是这位老人身上没有讨好的气息,只是抬手按胸,行了一个干练的礼。

    “布拉德利。”老人自报姓名,然后递上一份装订整齐的薄册,以及一把略显沉重的铜钥匙。

    薄册封面写着几个清晰的字,《入住指引》。

    瓦里乌斯压下心中那点不合时宜的波动,开口得很急:“我想立刻见路易斯·卡尔文阁下。我有关于法典的重要修改意见,还有关于帝都的情报……”

    布拉德利微笑了一下:“阁下,领主大人正在兵工厂视察新式火炮的试射,恐怕要三天后才能回来。”

    瓦里乌斯皱起眉。

    布拉德利却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而且您一路风尘仆仆,若是就这样去见大人,未免失礼。

    请先在公寓休息几天,感受一下赤潮的生活。您会更清楚,您要改的那部法典,究竟要保护什么样的人。”

    瓦里乌斯张了张嘴,他本能地想反驳。

    公寓不是宫廷里那种用来彰显身份的宅邸,而是一栋标准的石制建筑,层数不高,外墙简洁。

    布拉德利只简单指了方向,便不再陪同。

    瓦里乌斯独自推门而入,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街上的声响。

    屋内的温度让他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不是壁炉的灼热,而是一种均匀的暖意,从地面和墙体里渗出来。

    他循着那股热气走到一侧,看见了嵌在墙上的金属龙头。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伸手拧开,清澈的热水立刻哗哗流出。

    瓦里乌斯怔住了。

    在帝都这样一桶水,需要三个仆人轮流烧、提、再抬上楼。而这里,它像空气一样,随手可得。

    他继续向里走,一间洁白而安静的隔间里,摆着一件奇怪的白瓷器具。

    旁边贴着简短的使用说明,是马桶,他照着按下金属按钮,水流旋转而下,将一切干净利落地卷走。

    窗边是一整面宽阔的双层玻璃,寒风被挡在外头,夜色与灯火却完整地保留下来。

    初春的北境雪仍在下,城市的光网在远处静静铺展。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次日清晨,瓦里乌斯独自走上街头。

    主街上人流汇聚,却并不嘈杂。

    推着车的工人、背着书包的孩子、提篮的妇人,各自沿着既定的方向前行。

    一个送报的少年停下脚步,他大约十三岁,穿着厚实的棉袄,背着一个鼓鼓的大布袋。

    少年把报纸从袋子里抽出,熟练地核对门牌号,又在随身携带的一张单子上用炭笔画了个记号。

    瓦里乌斯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着那一连串动作,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

    “孩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你认识上面的字?”

    少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敬畏,也没有戒备,只是单纯的困惑。

    “当然认识,老先生。”他指着门牌念道:“贝克街二十二号,费舍尔面包店。”

    少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这是小学二年级的必修课。我不识字,怎么送报纸赚钱?”

    瓦里乌斯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接话。

    在帝都,识字是教士与贵族的特权。

    知识被严密地围在高墙之内,平民不仅无知,甚至被刻意阻止去接触文字。

    结果便是,底层像野兽一样,被本能和恐惧驱赶。

    而在这里一个送报的孩子,会读,会写,还能靠这件事换来报酬。

    这才是让瓦里乌斯感到真正震撼的地方。

    不远处,一家面包店门口聚着几个人。

    一名顾客正低声质疑面包的分量。店主没有提高声音,只是把面包放到门口的一台秤上。

    秤盘旁立着一块木牌——公平秤。

    店主指了指墙上的告示,《赤潮商业准则》。

    “缺一罚十。”他说得很平静,“路易斯大人定的,赤潮人不骗赤潮人。”

    顾客点了点头,接过面包,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瓦里乌斯在街边坐了下来。

    那是一张不起眼的长椅,木面被磨得光滑,坐上去却并不冰冷。

    热量从椅面下方缓慢透出,沿着脊背往上爬,下面埋着地热管道。

    他坐稳没多久,旁边便多了一个人。

    是个刚下工的年轻工人,棉服敞着口子,额头还挂着汗。

    他把工具袋放在脚边,长长吐了口气,脸上却带着笑。

    瓦里乌斯侧过头,语气刻意放得平缓:“在这里干活,累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累啊!”他说得很干脆,“领主对工期卡得严,慢了要扣分。”

    话锋一转,他的语调又轻快起来:“可累得值。上个月我拿了全勤奖,今晚家里能炖羊肉吃。”

    他转过头,看了瓦里乌斯一眼:“老先生,您是外地来的吧?在赤潮,只要你肯干,大人就不会让你饿着。”

    年轻人拍了拍膝盖,像是在确认那份实在的收获:“两年前,我还在矿坑里当奴隶呢,现在怎么会不知足呢?”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拎起工具袋,很自然地汇入了人流。

    瓦里乌斯仍坐在那里,行政中心的广场就在不远处。

    广场中央,一面巨大的赤潮旗帜高高竖起。

    黄色的太阳纹章在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仿佛要把光和热一并抛向夜空。

    旗帜下是一整排公告栏。

    技术改良奖、卫生评比结果、新法案公示,一张张告示被贴得整整齐齐,有人驻足查看,有人低声讨论,又很快散开。

    瓦里乌斯站起身,走到旗帜下。

    他看着周围来来往往、行色匆匆却神情专注的赤潮人,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靠掠夺堆起来的秩序,它是从废墟里一点一点生长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骚动从街口传来。

    人群自发让开了一条路。

    布拉德利在几名随从的陪同下走了过来,目光扫过广场时,忽然在瓦里乌斯身上停了一下。

    老人露出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瓦里乌斯阁下,这几天,逛得如何?”

    瓦里乌斯转过身,他的眼神灼热得近乎失礼:“请务必告诉我。路易斯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我有太多的问题,我必须见他,现在立刻!”